
第二十章:弟弟
扫描床上还残留着海潮的体温——不,没有体温。她身体的温度比常人低1.2度,那残留的只是扫描床材料的温度。
林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意识里,那些异常通路在缓慢脉动,屏障在抵抗。战争在她的大脑里进行,而她既是战场,也是士兵。
48小时。决定变成什么,或者不变成什么。
但也许,从她签下那份协议,从她躺进第一个链接舱,从她遇见海潮开始,选择就已经做出了。
她只是在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现在只是看清了终点的样子。
手环显示11.7%。数字在跳动,但不再让她恐惧。因为恐惧已经让位给更深的东西——好奇。
对那个未知存在的,黑暗的,危险的好奇。
一小时后,她会看见弟弟。
隔着全息投影,隔着千万米的深水和岩石,隔着他们之间已经存在的、和即将更深的鸿沟。
她会问他:如果姐姐变成了怪物,你还会爱我吗?
但也许她不会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也害怕答案。
她坐起身,离开扫描床。地板是凉的,但她的脚是温的。人类的部分,还在。
但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但交易继续。教海潮爱,救弟弟。在变成怪物之前,完成人类的承诺。
这就够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就够了。
海潮的研究室比林渡想象的更有人味——如果“人味”指的是杂乱的话。房间不大,靠墙是成排的服务器机柜,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
其余空间被各种仪器占据:频谱分析仪、脑波监测器、全息投影阵列,还有几台她认不出功能的设备,表面是暗色的金属,指示灯缓慢闪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面没有仪器,摊开着图纸——不是数字图纸,是手绘的,铅笔线条在泛黄的纸张上勾勒出复杂的结构。
林渡走近看,认出是某种神经连接图谱,标注着频率和相位参数。线条流畅,精确,像是出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之手。
“我母亲画的。”海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水,透明的,无气泡。
“她喜欢手绘。说手能记住线条的触感,比数字更真实。”
林渡接过水杯,冰凉。
“她也是研究员?”
“初代饲养员,但受过神经工程学训练。观测站早期,很多饲养员本身就是研究者,自己设计链接参数,自己承担风险。”
海潮在工作台旁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的线条,“这些是她怀孕时画的。她在设计子宫内链接的安全参数,虽然知道没用——上级已经定好了方案,不会采纳她的意见。但她还是画了。也许是为了心理安慰,也许只是……习惯。”
林渡看着那些精确的线条。一个母亲,在被迫用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做实验时,还在试图画出更安全的方案。那种绝望的执着,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全息投影准备好了。”海潮指向房间一角。那里有个圆形的平台,直径约两米,表面是哑光的黑色材料。
“你站上去。系统会扫描你的生物特征,建立加密连接。探视时间三十分钟,系统自动记录,但记录会加密,只有我和你有密钥。”
“观测站不监控?”
“他们监控连接的存在,但不监控内容。这是对特殊资产的隐私权——有限的,但存在。”海潮操作控制面板,“准备好了吗?”
林渡点头,走上平台。瞬间,周围的光线暗下来,平台边缘亮起一圈浅蓝色的光。
然后,光幕从脚边升起,像水帘般向上蔓延,将她包裹在内。光幕合拢的瞬间,房间消失了,她站在一片柔和的白色空间里,无边界,无参照物。
前方,光线凝聚,逐渐形成一个人形。
是林川。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疗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瘦得惊人,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戳破布料。
手臂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但能看见在颤抖——不是故意的动作,是神经退行导致的细微震颤。但他的脸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微笑,眼睛看着她的方向,瞳孔里有全息投影设备反射的微光。
“姐姐。”他说,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是他。
“小川。”林渡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她强迫自己平稳,“你看起来……气色好点了。”
谎言。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更脆弱。但他笑了。
“护士说我上周能自己眨眼睛回答问题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冰淇淋,我眨两次眼睛表示要,结果真给我吃了一口。香草味的,好甜。”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虚弱的身体里挤出来的,但努力保持着轻快的语调,“姐姐,你的工作怎么样?深海里是不是很黑?”
“有时候黑,有时候有光。有会发光的鱼,还有水母,像夜里的星星。”林渡说,也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工作……还好。我在学习新东西。”
“新东西?像你以前学做手术那样吗?”
“有点像。但更……复杂。”她停顿,“小川,如果姐姐的工作,让姐姐变得有点不一样,你会害怕吗?”
林川眨了眨眼睛——这是个需要努力的动作,她能看见他眼睑的颤抖。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就是……姐姐可能看起来还是姐姐,但里面,可能变了。可能会想事情的方式不一样,感觉事情的方式不一样。”她寻找着词语,但发现无法在不吓到他的情况下解释清楚,“就像……就像你生病后,看世界的角度是不是也不一样了?”
林川沉默了几秒。全息投影里,他的呼吸在面罩上凝成白雾,又散开。
“嗯。不一样了。”他慢慢说,“生病前,我觉得时间好多,可以浪费。生病后,每一分钟都好重,要好好用。生病前,我怕黑,怕一个人。生病后,我发现最怕的不是黑,是没人说话,哪怕只是在旁边呼吸的声音。”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姐姐,你是不是也在……生病?”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林渡的胸口。
疼,但精确。
“不是身体上的病。”她说,“是工作带来的……改变。可能会让我变得,不那么像以前的我。”
“那你会忘了我吗?”
“永远不会。”
“那你会不记得我们以前去海边的事吗?”
“不会。”
“那你会……不爱我了吗?”
“永远不会。”
林川笑了,一个虚弱但真实的微笑。
“那就不用怕。只要你还是我姐姐,只要你记得,只要你爱我,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确信。仿佛“姐姐”的定义就是这些:记得,爱,存在。至于那个存在是什么形态,不重要。
林渡感到眼泪涌上来,但她强行压下去。不能哭,哭会让他担心。
“姐姐,”林川又说,声音更轻了,“我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我能跑,能跳,能大声喊你的名字。但醒来后,发现自己动不了,一开始会很难过。但后来我想,能在梦里跑也很好。至少梦里的我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你变了,但梦里还是原来的你,那也很好。至少还有梦。”
至少还有梦。这个九岁就确诊渐冻症、在轮椅上坐了十四年的男孩,在教她怎么接受失去。
“小川,”她的声音终于颤抖了,“如果姐姐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来看你,你会怪我吗?”
“会想你的。但不会怪你。”林川说,“因为你一定是去做很重要的事。就像你当医生时,半夜被叫去做手术,我不能怪你,因为你在救人。”他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今天似乎格外费力,“姐姐,你是在救人,对吗?”
“嗯。在救人。”
“那你要好好救。不要担心我。我会努力活着,等你回来。”他停顿,然后很轻地说,“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就算变了样子,也要回来。让我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我想看。”
“我答应你。”林渡说,每个字都用尽全力说清楚,“我一定会回来。让你看见我。不管变成什么样。”
“那拉钩。”林川艰难地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弯曲,做出一个钩子的形状。这个简单的动作,他花了至少十秒才完成。
林渡也抬起手,在虚空中做出拉钩的动作。
全息投影捕捉到她的动作,在另一端,林川的轮椅旁有一个小小的机械臂伸出,做出同样的动作,轻轻钩住他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川说,声音很轻,但认真。
机械臂收回。他放下手,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显然刚才的动作耗尽了力气。
“姐姐,我有点累了。”他说,“下次你再来看我,好吗?”
“好。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的。”
“嗯。姐姐再见。”
“再见,小川。”
全息投影开始消散。林川的形象变得透明,然后破碎成光点,消失。白色空间褪去,光幕落下,林渡重新站在海潮研究室的平台上。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但止不住。
海潮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线条。
几分钟后,林渡走下平台。她擦掉眼泪,深呼吸,让表情恢复平静。
“决定了?”海潮问,没抬头。
“决定了。”林渡说,“开放通道。让优化继续。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在我完成救弟弟之前,我不能失去自我控制。我需要保持足够的人类意识,来完成治疗,来和他沟通,来……记得他。”
“可以。优化是渐进的,我会控制速度,优先稳定你的核心人格区。”海潮说,“第二个条件?”
“第二,如果优化完成,我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而观测站试图控制我,或者把我变成资产……”林渡停顿,“你要帮我离开。不是逃跑,是……消失。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在我完成救弟弟的承诺之后。”
海潮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离开观测站,离开深海,甚至离开人类社会。你可能永远无法再见你弟弟。”
“我知道。但只要他活着,被治愈,能跑,能跳,能过他的人生,那就够了。”林渡说,“至于我……我答应过他会回来。但如果我变成了怪物,回来只会吓到他,或者害了他。不如让他记得的,是原来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