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混种
林渡想起协议上那行关于同化值的补充条款,思考他们所说的安乐死程序是什么意思,会如何执行……
这时手环震动,是海潮的消息。
“今日治疗数据已归档。你的屏障构建精度94%,剥离准确度88%,综合评级A。但情感隔离指数异常高,达97%。建议适当降低,否则长期可能导致情感功能退化。如需咨询,我在B4-12研究室。”
情感隔离指数97%。她不知道这个数据怎么测出来的,但听起来很高。
情感功能退化——她已经退化得差不多了,还能怎么退?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消息标记为已读。
晚上六点,食堂开饭。她再次去那里,取同样的标准餐,坐同样的角落。
今天食堂人多了一些,大概七八个人,分散坐着。她看见海潮坐在最远的靠窗位置——虽然窗是虚拟的。
海潮面前没放餐盘,只有一杯水,她在看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整理什么。
林渡低头吃饭。营养膏是淡黄色的,没什么味道。合成蛋白切成小块,纹理像鸡肉,但咀嚼起来更像豆腐。
她机械地吞咽,不品尝,只是摄取能量。
吃到一半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的手环显示同化率:14.7%。
“新来的?”男人问,声音沙哑。
林渡点头。
“摆渡人,对吧?听说了。完美样本。”男人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表情很疲惫,“我是陈默,代号‘守墓人’。在这儿两年了。”
“你好。”林渡说。
“和海潮搭档?”陈默朝海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嗯。”
“小心点。”陈默压低声音,“她有点……不正常。同化率三年没怎么动,收集别人的痛苦当音乐听。有人说她其实已经同化了,只是系统测不出来。”
林渡继续吃饭,没接话。
“不过你也是特殊的,对吧?”陈默看着她,“零情感波动。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林渡说,“天生的。”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头。
“算了,不问了。给你个忠告:别和海潮走太近。她身上有不好的东西。观测站在她身上做过实验,她是……混种。”
混种。这个词让林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实验?”
陈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子宫内链接。她妈妈是初代饲养员,怀她的时候被强制和回响链接。她生出来就是半个怪物。观测站养着她,是想研究能不能造出完全免疫同化的人类。但失败了。她就是个怪胎。”
他说完,站起身,端着餐盘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像是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林渡继续吃饭。吃完最后一口蛋白,她端起托盘,送到回收处。转身时,她看见海潮还在原处,但终端已经放下,正看着虚拟窗外的深海。侧脸在冷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混种。
怪物。
这些词在海潮身上盘旋,但林渡没感觉到危险。她只觉得海潮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玻璃做的标本,里面的构造一览无余。
她没打招呼,直接离开食堂。
回宿舍的路上,手环震动提醒服药。她服下稳定剂,药片的苦味在舌根停留的时间比早上长。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尝了太多无味的东西,味蕾对苦更敏感了。
在走廊里,她碰见了陈医师。
“林渡,正好。”陈医师叫住她,“明天下午的治疗,需要你特别注意。肺癌晚期的患者,疼痛程度很高,而且有复杂的心理痛苦——他拒绝治疗,想自然死亡,但家人强迫他接受治愈。”
“这会产生强烈的情感冲突。剥离的时候要非常小心,别把生存意志也一起剥离了。”
“生存意志也能剥离?”林渡问。
“理论上可以。情感和记忆是绑定的。如果你剥离了他对疾病的痛苦,但同时也剥离了他对生命的眷恋,治愈后他可能会变成一具空洞的躯体。”
陈医师的表情严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高精度的饲养员。你不是在挖矿,是在做显微手术。”
显微手术。林渡想起手术显微镜下的脑血管,细如发丝,一碰就破。
“我明白了。”她说。
陈医师拍拍她肩膀,“放松点。你第一天表现很好。海潮虽然古怪,但她是这里最好的编织者。她能把你剥离的痛苦转化成最纯净的治愈能量。跟着她学,你能活得更久。”
活得更久。这个祝福听起来有些讽刺。
回到宿舍,林渡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床的一角,其余地方沉浸在阴影里。她坐在床边,打开终端,调出肺癌患者的档案。
男性,六十八岁,退休教师。
诊断:晚期肺腺癌,多发转移。
疼痛指数:9.7/10。
心理评估:抑郁,绝望,有自杀意念。
家人诉求:不惜一切代价治愈。
照片上是个消瘦的老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种顽固的光。那种光林渡见过——是知道自己要死,并且接受了这个事实的人才会有的平静的顽固。
她继续往下翻。治疗同意书上有老人的签名,但字迹颤抖,像是在极大的痛苦或抗拒下写的。家属签名倒是工整有力。
她关掉档案,躺到床上。天花板上,小灯的光晕边缘模糊,像是要融化在黑暗里。她盯着那片光,意识开始飘散。
混种。
子宫内链接。
半个怪物。
这些词和海潮的脸重叠在一起。海潮看她时的眼神——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那种目光应该让人不适,但林渡反而觉得轻松。因为那里面没有期待。海潮不期待她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期待她有怎样的反应。
她只是看,然后记录。
就像林渡看那些痛苦记忆时一样。剥离,封装,归档。不评价。
也许她们是同类。都是用玻璃把自己封起来的人。只是林渡的玻璃是为了保护自己,海潮的玻璃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透明的。
手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同化率:0.3%。稳定。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一,二,三。
这次数到一百零三时,她才睡着。
梦里,她在深海行走。水是温的,像血液。周围有发光的水母缓缓飘过,触须拂过她的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痛。
前方有光,她朝光走去,走近了发现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弟弟的脸,十四岁,笑着对她招手。她伸手去碰,镜子碎了,弟弟的脸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然后所有的碎片开始流血。血是黑色的,粘稠,像原油。
她惊醒。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手环的微光。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四分。她坐起身,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深呼吸。
吸,呼。吸,呼。
心跳慢慢平复。但梦的残留还在——那种粘稠的黑色,那种碎裂的声音。
她下床,走到虚拟窗前,调出实时画面。深海依旧黑暗,但这次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远处有几个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动,是深海的巨型生物,也许是鲸,也许是别的什么。它们的轮廓模糊,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偶尔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形状。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阴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她回到床上,这次没有数呼吸,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
黑暗是有质地的,像厚绒布,包裹一切声音,一切光线,一切思想。
在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她想起明天要面对的那个老人。
肺癌晚期。疼痛指数9.7。
绝望。
她能剥离痛苦,但剥离不了绝望。因为绝望不是一种具体的记忆,是一种底色,浸染了所有的记忆。
要剥离绝望,就得剥离整个人。
但家人要的是治愈的躯体,不是完整的灵魂。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她的意识。不痛,但有存在感。她试图把它也锁起来,但这次不太顺利。针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手环震动,显示心率偏高。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让心率降下来。
同化率还是0.3%。
稳定。
稳定。一切都要稳定。情感要稳定,屏障要稳定,同化率要稳定。稳定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救弟弟。
她把那个关于绝望的想法塞进意识深处的房间,锁上门。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她数的是明天的步骤。
屏障强化训练。
肺癌治疗。
剥离痛苦,保留生存意志。
和海潮配合。
同化率监控。
一步一步。像手术流程。
数到第二十七步时,她又睡着了。这次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