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协同测试
协同实验室比训练室大一倍,中央是并排放置的两个链接舱,之间有粗大的数据缆连接。
天花板垂下多组全息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复杂的波形图和三维意识模型。
空气里有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林渡到达时,海潮已经在了。她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贴身的深灰色短袖,露出的手臂上有细微的、发光的纹路——那是长期链接导致表浅静脉的荧光化,在饲养员中很常见,但海潮手臂上的纹路格外密集,像某种发光的叶脉。
“同步率测试分三个阶段。”陈医师站在控制台前,没看她们,专注地调整参数,“基础同频、意识渗透、压力共享。每阶段达标才能进入下一阶段。最终综合同步率需达到80%以上,高危治疗申请才会被批准。”
“不达标呢?”林渡问。
“搭档解散,三个月内不得重新申请。”陈医师抬头,“所以,如果你们不是真的准备好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高危治疗不是游戏,同步率不足的搭档进行深度协同,结果往往是双重崩溃。”
林渡看向海潮。海潮也看向她,点了点头。那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我们继续。”林渡说。
“躺进去吧。”
两人各自进入链接舱。这次的舱体有所不同,内部有更多传感器触点,头盔也更重。
林渡躺下时,感觉到颈后、脊椎、太阳穴都有冰冷的接触点贴上。全神经接口,比训练用的浅层链接深入得多。
舱门关闭。这次没有黑暗,舱内壁开始流动着柔和的光晕,从蓝渐变到紫,再到深红,循环往复。
这是为了帮助测试者维持意识锚点——在深度协同中,容易失去自我边界,颜色变化可以作为参照。
“第一阶段,基础同频。”陈医师的声音传来,“我会向你们同时注入一段中性记忆。你们需要调整自己的意识波动,使其频率、振幅、相位尽可能一致。目标:波形重合度超过70%。”
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段触感记忆。手掌抚过天鹅绒的触感。柔软,微凉,绒毛倒伏又弹起的细微反馈。
中性的,不带情感,纯粹的感觉。
林渡在意识里重建这种感觉。
她专注于触感的每一个细节:绒毛的密度,布料下的轻微阻力,皮肤表面的温度变化。然后她“听”见了海潮的意识波动——像远处传来的、另一个版本的同一段记忆。
频率接近,但振幅略低,相位差了大约15度。
她开始调整。放缓自己的意识节奏,压低振幅,微调相位。就像在调音,让两把乐器发出同样的音高。这个过程需要精细的控制,过度调整会导致波形失真,调整不足则无法同步。
五秒,十秒。在全息投影上,代表两人的波形线开始靠近。
林渡的线是蓝色,海潮的是红色。起初它们交错缠绕,像两条不情愿的蛇。然后逐渐平顺,振幅对齐,相位差缩小。
20%,40%,60%……
在65%时卡住了。
无论林渡如何调整,那最后的5%就是无法对齐。她能感觉到海潮的意识波动里有一种她无法复制的质感——某种绝对的平直,像镜面般光滑。那是情感失认带来的特性,她的意识缺乏正常人情感波动的细微纹路。
“我无法完全模仿你。”林渡在意识里说。
“那就别模仿。”海潮的声音平静,“调整你的波动,让它和我的形成互补,而不是复制。同频不一定要完全一样,可以像齿轮咬合。”
互补。
林渡理解了。
她不再试图抹平自己意识里的细微起伏,而是强化了那些起伏,让波峰对应海潮的波谷,波谷对应波峰。
一种反向的共振。
波形线开始以新的方式贴合。不是重叠,是交织。蓝色和红色的线像DNA双螺旋般缠绕在一起,振幅相反,但节奏同步。
“同步率71%。”陈医师说,“通过。第二阶段,意识渗透。”
场景切换。
这次是视觉记忆。一个空旷的房间,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射入,在木地板上投下平行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飘浮。
“你们需要交换一部分意识感知。”陈医师解释,“林渡,你将感知到海潮‘看见’的这个场景。海潮,你将感知到林渡‘看见’的场景。目标是:你们能准确描述对方感知到的细节,正确率超过80%。”
林渡深吸一口气,开放了自己的视觉感知通道。瞬间,有东西流进来。
不是图像,是更原始的数据流——光线的波长,色彩的十六进制代码,物体的边缘检测信息,景深数据。这不是“看”,是“视觉信息的直接读取”。
混乱。
她的视觉皮层被海潮的数据流冲击,自己的图像开始失真。地板上的光带扭曲,灰尘的运动轨迹变成数学曲线。她强行镇定,开始解析这些数据。
波长:主要峰值在570-590纳米(黄色)。
边缘锐度:高。
景深:1.5米至无限远。
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视觉数据在被读取。
海潮的意识触角很轻柔,但极为精确,像手术探针般点过她视觉场中的每一个关键点:第三道光带右侧1.2米处有地板划痕,灰尘在东北角有聚集趋势,百叶窗第三片叶片有微小缺损。
“描述你感知到的场景细节。”陈医师说。
林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房间朝西。下午三点左右的阳光。木质地板,浅橡木色,表面有细小划痕。灰尘主要成分是皮屑和织物纤维,平均直径5微米。窗户左侧第三片百叶有缺损,导致那里光带更宽。”
停顿。
她继续描述从海潮数据流中解析出的信息:“但海潮的感知里……光线波长分布更均匀,说明她对颜色更敏感。她注意到了灰尘的运动模式——在东南角形成微弱的气旋,可能是空调出风口的影响。她还检测到地板下方0.3米处有管道,通过振动频率判断是水管而非电线。”
沉默。
然后陈医师说:“正确率87%。海潮?”
海潮的声音平静无波:“林渡感知的光带数量是7条,我感知到8条,因为她忽略了百叶窗边缘漏出的一束。她对灰尘的化学成分判断准确,但运动轨迹预测误差12%。她注意到地板划痕,但没发现那是字母‘L’的形状。另外,她的视觉场左下角有盲区,是旧伤导致的视网膜疤痕。”
林渡心里一震。那个盲区是五年前一次实验室事故留下的,很轻微,她自己都很少注意到。
“正确率92%。”陈医师说,“通过。第三阶段,压力共享。”
这次没有具体场景。只有压力。
纯粹的、无来源的精神压力,强度从0开始,以每十秒5%的速度线性增加。像沉入深海,水压均匀地从四面八方挤压。
“你们会共享同一个压力场。”陈医师说,“压力总量固定,但你们可以自主决定分担比例。当一方达到承受极限时,另一方可以主动承担更多。目标:在压力达到100%前,两人都不崩溃,且分担比例波动不超过30%。”
压力来了。
初始很轻,像穿着厚外套。然后逐渐加重。
林渡感到意识体在被均匀挤压,思考变得迟滞,维持自我边界需要耗费更多能量。
手环显示她的压力值:15%。海潮的:15%。
平分。
压力升到30%。像站在齐胸深的水里,呼吸需要用力。
林渡感到太阳穴在跳动,维持意识锚点的颜色变化开始变得困难。她看向海潮的压力值:30%。没变。海潮似乎毫无感觉。
40%。水淹到脖子。
林渡开始急促呼吸,虚拟舱里的氧气含量并未降低,但精神上的窒息感很真实。她的压力值跳到了45%,海潮的降到了35%。
海潮主动承担了更多。
“别。”林渡在意识里说,“保持均衡。”
“均衡不是平均。”海潮回应,“我的承受阈值比你高。让我多担一些。”
但林渡拒绝了。
她强行调整分担比例,让数值回到40%/40%。这需要额外消耗能量,她的意识开始发热,像过载的CPU。
50%。水没过顶。完全的窒息。
林渡的意识开始出现黑斑,那是防御系统局部崩溃的征兆。她的压力值跳到55%,海潮的45%。这次是系统自动调整的,她的身体在自我保护。
“让它调整。”海潮说,“信任你的本能。高压下,控制欲是第一个该放弃的东西。”
林渡艰难地照做。她不再试图控制分担比例,只是专注于维持自己的意识不散。
压力值在她和海潮之间波动,有时她60%海潮40%,有时反过来。但总和始终是100%,像一个连通的容器,水位自动找平。
60%。
意识开始溶解。自我边界模糊,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思想,哪些是压力产生的幻觉。
她看见深海,看见发光的水母,看见弟弟躺在病床上对她微笑。这些画面在压力下扭曲,像融化的蜡烛。
她的手环发出警报。压力值68%,接近个人阈值70%。但海潮的压力值只有32%。
差距36%,超过了30%的波动上限。
“海潮,提高分担。”陈医师命令。
“她在适应。”海潮说,“再给她三秒。”
林渡在窒息中挣扎。她想起手术台上大出血的病人,血压骤降,心率飙升。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手很稳,声音很平静:“止血钳。吸引器。准备输血。”那种在极限压力下的绝对专注。她可以做到。
她重新凝聚意识。将压力想象成手术中的紧急状况,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问题本身很严重,但她有工具,有训练,有必须完成的理由。她一层层构建防御,像在缝合伤口。压力值从68%缓慢回落。66%...64%...62%。
与此同时,海潮的压力值上升。34%...36%...38%。分担比例在重新平衡。
当总压力达到80%时,林渡的压力值停在55%,海潮的25%。
完美平衡。
“够了。”陈医师说,“压力释放。”
瞬间,所有压力消失。
林渡瘫在座椅上,像被抽去骨头。
虚拟舱里,她的呼吸在面罩上凝成白雾,又迅速被循环系统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