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梦归

朔风城大捷的余波尚未平息，一场更大规模的反击计划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祝无忧提出的“以攻代守，直捣黄龙”的战略，虽然大胆至极，却在军中获得了广泛的支持。
连月来的浴血奋战，早已让将士们憋足了一口恶气，而祝无忧展现出的果决与能力，更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在军中弥漫。
祝无忧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默。
她亲自参与每一次军事会议，与将领们反复推演沙盘，核查每一处细节。
她的眼神锐利，决策果断，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初来时的彷徨与青涩，只有一种被战火淬炼出的、冷硬的威严。她甚至开始着手规划战后的边境防线重建、伤兵安置乃至与狄人谈判的底线。
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她暗中联合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只等这场决定性的胜利之后，便可顺势提出“还政于帝”的诉求，甚至更进一步……她不再去想司华年会如何反应，到了那时，大势所趋，即便他能观星测运，又能如何？
决战的前夜，终于到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
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将领齐聚一堂，进行最后一次部署确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大战前的凝重，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祝无忧站在沙盘主位，一身利落的戎装，衬得她身形挺拔。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脸庞，声音清晰而沉稳，将最终的进攻序列、信号、应变方案一一重申。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安排，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诸位，此战关乎国运，更关乎我大晟万千黎民的生死存亡。胜，则北境可保数十年太平；败，则山河破碎，我等皆成千古罪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无忧在此，拜托诸位了！”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顶。他们看向祝无忧的目光，充满了敬服与誓死效忠的炽热。
会议结束，将领们各自回营准备。
祝无忧独自一人走出大帐，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
夜空如洗，繁星璀璨，却没有月亮。
远处的朔风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城墙之上，火把连绵，如同一条跃动的火龙，那是即将出征的将士们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缓步登上大营旁一处地势较高的瞭望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前线阵地。寒风猎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脚下，是无数顶帐篷组成的连绵灯海，如同坠落凡间的星河；远处，是即将被鲜血浸染的战场。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已间接沾染了无数鲜血，也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这条路，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她只想赢下这一仗，然后，去面对那个最终的对手——司华年。
她几乎能想象出，当捷报传回京城，当她的力量足以撼动他的权柄时，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是惊讶？是愤怒？还是……终于将她视为平等对手的凝重？
就在这时，她似乎心有所感，目光越过重重营帐，投向遥远南方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在那座最高的观星台上，也有一道目光，正穿越千山万水，落在她的身上。
司华年。
你此刻，又在想些什么？是否还在推演你那该死的星象，计算着这场战争的胜负，计算着我这颗棋子，最后的利用价值？
祝无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忽然，下方军营中，响起了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总攻的信号！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军营如同苏醒的巨兽，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无数火把同时移动，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朔风城外的敌军阵地汹涌而去！战鼓擂动，声震四野，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祝无忧的心跳，随着那战鼓的节奏，疯狂地加速。
她紧紧抓住瞭望台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住远方那即将化作绞肉机的战场。
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那冲锋的号角声达到最激昂顶点的一瞬——
一种极其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前世记忆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地袭来！
祝无忧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脚下大地的震动，不再是战鼓，而像是某种机械的轰鸣；远处士兵的呐喊，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电子合成的提示音；就连那凛冽的寒风，也瞬间被一种空调系统特有的、干燥而恒温的气流所取代。
星光、火光、朔风城的轮廓、脚下连绵的军营……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花水月，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彻底吞噬。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飞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诡异的耳鸣。
然后，下坠感戛然而止。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浩瀚的星空图在缓缓旋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三点十分。手边，是那杯早已冷透、只剩杯底的咖啡。空气中，弥漫着加班区特有的、混合着咖啡因和疲惫的味道。
她……还在办公室。
刚才那一切……战场、硝烟、司华年、朔风城、即将到来的总攻……
难道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真实到刻骨铭心的……梦？
祝无忧僵硬地坐在工学椅上，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没有风沙的粗糙感，也没有泪痕。身上穿着的是穿越那晚的职业套装，而不是冰冷的戎装。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握剑持缰留下的薄茧，更没有沾染丝毫的血污或尘土。
一切都是假的？
那惊心动魄的权谋博弈，那生死一线的战场厮杀，那个冷漠如神祇、却又无处不在的司华年……都只是她过度疲劳后的一场大梦？
可是，那种被操控的窒息感，那种愤怒不屈的抗争，那种即将赢得胜利的激动与决绝……每一种情绪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怎么可能只是梦？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旋转的星空，那星空与司华年观星台上的夜空何其相似，却又如此遥远，隔着整个时空的鸿沟。
大梦……归。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无比陌生的现代都市。但她的心，仿佛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留在了那个架空的王朝，留在了那场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决战前夜。
司华年最后……会赢吗？那个世界，后来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但祝无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柄未曾挥出的长剑的重量，还能看到那双淡金色的、洞悉一切的眼眸。
一场大梦，醒了。却留下了一生的怅惘，和无尽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