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政变

流民安抚事宜尚未完全收尾，漪澜殿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祝无忧正与王主事核算最后一批赈济粮的发放数目，窗外却猛地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
那声音并非流民的哭嚎，而是金铁交击、马蹄践踏、以及隐约的喊杀声，由远及近，仿佛一股铁血洪流正朝着皇城核心汹涌而来。
紧接着，宫墙各处响起了尖锐急促的警钟声，一声紧似一声，撕破了京城看似平静的夜幕。
“怎么回事？！”王主事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祝无忧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窗边。只见远处宫城的方向火光骤起，映红了半边天，隐约可见人影幢幢，兵刃反射着不祥的红光。
是兵变！而且规模不小，竟然直接杀入了内宫！
“殿下！不好了！”玲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二皇子！他带兵闯宫了！说是……说是陛下病重，要清君侧！”
清君侧？
祝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
永昌帝近年身体确实每况愈下，沉迷丹药，朝政多有懈怠，几位皇子对储位的觊觎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竟会选择如此激烈的方式，直接兵戎相见！
漪澜殿外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尖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王主事和李员外郎也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祝无忧，这个在军需后勤上展现出非凡能力的公主，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祝无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皇子目标是皇位，首要攻击的必然是皇帝寝宫和太子寝宫或其主要竞争对手的宫殿。
漪澜殿位置相对偏僻，她这个“安乐公主”平日里不涉党争，暂时应该不是首要目标。但乱军之中，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安全？
“关闭殿门！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她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玲珑，带人用重物抵住门！王大人，李大人，随我来！”
她迅速带着两位官员退入内殿相对坚固的书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她的心脏也在疯狂跳动。
这不是现代社会的商业竞争或办公室政治，这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宫廷政变！她这个异乡客，竟然卷入了这种血腥的权力更迭之中！
就在殿内众人惊恐万状之际，殿门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叩击声，并非乱兵的撞门，而是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开门！奉大祭司之命，护送安乐公主前往安全之地！”一个冷硬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
司华年的人！
祝无忧心中一动，示意侍卫小心地打开一道门缝。门外站着几名身着玄色软甲、面无表情的侍卫，为首者亮出一枚刻着星纹的令牌，正是司华年直属的观星台护卫。
“公主殿下，请随我等移步观星台。此地已不安全。”护卫首领语气恭敬，却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
观星台？
那是司华年的地盘，也是整个皇宫地势最高的地方。
祝无忧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同意。
留在漪澜殿，确实如同待宰羔羊。她倒要看看，司华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玄甲侍卫的护卫下，祝无忧一行人避开主要的厮杀路线，沿着僻静的宫巷快速穿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廊柱上溅满了鲜血，精美的地砖上倒伏着侍卫和宦官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祝无忧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紧紧跟在护卫身后。
登上高高的观星台，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皇宫的乱象尽收眼底。
火光在各处闪烁，如同地狱的篝火；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残酷的交响。
太极殿方向战斗最为激烈，隐约可见龙旗与叛军的旗帜纠缠在一起。
司华年就站在观星台的边缘，玄色祭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正静静地“欣赏”着脚下这片血腥的修罗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淡金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尸山血海，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
“殿下受惊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关切，“此地视野开阔，可纵观全局。”
祝无忧走到他身边，看着脚下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这就是你预见的‘王朝危机’？这就是你所谓的……稳固国运？”
司华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太极殿，语气淡漠：“龙气震荡，帝星飘摇，此乃天命劫数，非人力所能避免。唯有浴血重生，方能涤荡污浊，奠定新基。”
“所以你就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祝无忧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不相信司华年对这场政变毫无准备！他此刻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可疑！
司华年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那双浅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殿下以为，臣当如何？是扶持一位皇子，还是……另立新君？”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棋局已开，重要的是结果，而非过程。殿下不妨静观，看这山河，最终祭于何人之手。”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祝无忧心里。她明白了，司华年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在乎的是这场“祭礼”之后，谁能真正掌控这个王朝的“气运”。
而她和这场政变中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用来献祭的祭品，或是他棋盘上等待被重新摆放的棋子！
下面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太极殿方向的战斗终于渐渐平息。一面新的、代表三皇子势力的旗帜缓缓升上了殿顶。
紧接着，平叛的号角声从皇城外传来，忠于皇帝的京畿卫戍部队在“恰好”的时间赶到，开始清剿残余的叛军。
二皇子兵败身死的消息很快传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更沉重的噩耗——永昌帝在叛军攻入寝宫时受到惊吓，病情急剧恶化，已于黎明时分……驾崩。
一场血腥的政变，以老皇帝身死、一位皇子胜出而告终。
但胜利的果实尚未品尝，一个更巨大的危机已然降临——皇帝猝然离世，新君未及正式登基，国赖长君，大晟朝瞬间陷入了权力的绝对真空。
而就在这举国惶然之际，边境再次传来晴天霹雳般的急报：北境狄人趁大晟内乱，主力尽出，朔风城防线全面告急，危在旦夕！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祝无忧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看着脚下劫后余生、却即将面临更大风暴的皇宫，看着远方天际那抹象征着不详的暗红色朝霞，只觉得浑身冰冷。
司华年站在她身旁，玄色衣袍被晨风吹拂。他的侧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看，”他轻轻抬手，指向北方，声音平静无波，“新的祭品，已经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