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最后一梦
拒绝了天庭的召唤,曹乐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每日开诊,治病,关门,周而复始。他依旧平静地接待病人,精准地使用着那些源自天庭的药物,只是眼神越发沉寂,如同古井深潭,再难泛起波澜。
“两界贸易使”的仙职,长生的诱惑,如同镜花水月,在他心头掠过,却未能留下深刻的痕迹。他知道那是一条通天坦途,但那条路上没有李玉涵,没有那份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烟火气。没有了这些,长生与永恒的囚禁又有何异?
午后,阳光透过诊所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难得的清闲,没有病人。连日来的身心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曹乐靠在椅背上,本想只是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梦境来得异常清晰而真实。
他不再是坐在诊所里,而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柔和而明亮的白光之中,四周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然后,他看到了她。
李玉涵就站在不远处的光晕里,穿着一袭他记忆中最清晰的那件白色连衣裙,裙摆微微飘动,仿佛站在云端。她的面容清晰依旧,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抹他熟悉的、带着些许羞涩的浅笑,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生前的忧虑和疲惫,只有一种释然和超越尘世的宁静。
曹乐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过去,想紧紧抱住她,想问她还疼不疼,想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可他的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玉涵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带着无尽的理解与温柔。她轻轻地,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抬起手,对着他,缓缓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清晰无误的告别手势。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那眼神在告诉他:曹乐,我很好,真的。不要再挂念,不要再悲伤,不要再被过去束缚。你的路,还在前方。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融入阳光的雪花,一点点变得透明,那温柔的微笑也渐渐淡化在明亮的光晕里。
“玉涵!”曹乐终于嘶喊出声,猛地从椅子上惊醒,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布满冷汗。午后阳光依旧温暖,诊所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什么白光,哪里还有什么云端和她的身影?
空荡荡的诊所,只有他一个人。
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抬手一摸,竟已满是泪痕。那个梦太过真实,那告别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他心上再次划开一道口子,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钝痛。
他低下头,看着一直放在手边的那块染血的手表,表盘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如同他心底无法愈合的伤疤。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冰冷的表壳和凝固的暗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中的激烈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站起身,开始行动。
他打开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密码的储物柜,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这些时日与天庭群仙交易得来的所有物品。
太上老君的各种低阶丹药,装在玉瓶或木匣中,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百花仙子赠予的灵草花露,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瓶内,色泽瑰丽;孙悟空给的、所剩无几的几根猴毛(仿品),闪烁着微弱的金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法器、符箓,以及月老那捆至今未曾动过的红线……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整理,按照功效、品级重新归类,贴上简单的标签。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然后,他打电话叫来了一个人。是他早期治愈的一位罹患罕见重症的年轻医生,名叫陈默。陈默康复后,感念曹乐的恩情,也钦佩他的医术和仁心,时常会来诊所帮忙,算是曹乐在这世间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陈默很快赶到,看到曹乐如此郑重地整理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药品”和物品,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曹医生,您这是?”
曹乐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陈默,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很久。这间诊所,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桌上和柜子里整理好的东西,“都交给你了。”
陈默大吃一惊:“离开?曹医生,您要去哪里?这些……这些是什么药?我……”
“别问。”曹乐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是陈默从未见过的深邃与沧桑,“用法和用量,我会写下来给你。记住我的话,用它们,继续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只救该救之人,只助该助之辈。收费,依旧按老规矩。”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陈默看着曹乐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散发着奇异能量的物品,虽然满心疑惑和震惊,但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曹医生。您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心安诊所’就在一天,您的规矩,绝不会变。”
曹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将写满注意事项和药物清单的本子交给陈默,又仔细交代了一些诊所的日常事务。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这间承载了他太多痛苦、挣扎、赎罪与短暂温馨的小小诊所,目光最终落在那块染血的手表上。
他拿起手表,轻轻擦拭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内心是风暴过后的死寂,也是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