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家里的电话
军训结束后，大学正式开课。
林檬的课表排得很满——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力学、热学、大学英语，一周五天，每天都有早八。程砚的课表稍微松一些，古代汉语、现代文学、写作、文学理论，也是满满当当。
两人见面的时间变少了。
以前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每天见面。现在虽然在同一所大学，但物理系和中文系的教学楼距离很远，走路要十五分钟。
林檬算了一下，开学第一周，她和程砚只见了三次面。一次在食堂，一次在教学楼走廊匆匆碰见，一次是周末一起吃了顿饭。
“我觉得我们在异地恋。”林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程砚说。
程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们在同一所大学。”
“物理距离很近，但时间距离很远。”
程砚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以后我每天中午来物理系食堂吃饭。”
林檬笑了：“你中文系食堂不好吃？”
“还行。”
“那为什么来物理系？”
程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檬碗里。“因为物理系有你。”
桑晚坐在隔壁桌，默默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学校论坛。
从那之后，程砚真的每天中午来物理系食堂吃饭。物理系的同学们很快就认识了他——“那个来蹭饭的中文系帅哥”。林檬的室友也习惯了，每次看到程砚端着餐盘走过来，桑晚就会自动让出位置。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波澜，但很舒服。
直到十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是周四，林檬在图书馆自习。她正在做线性代数习题，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程砚：“我接个电话。”
林檬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做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又看了一眼手机。程砚没有发新消息。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
程砚：“我妈生病了。”
林檬手里的笔停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什么病？”
程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三分钟，他才发了一条消息：“子宫肌瘤，医生说需要手术。”
林檬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她想起程砚说过，他妈妈一个人开小文具店，父亲早逝，家里只有母子两人。
“你在哪？”她问。
“宿舍。”
“我过来。”
林檬把书本收进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中文系宿舍在丁香苑，和物理系隔了大概十分钟的路程。林檬几乎是跑过去的。
她站在5号楼楼下，给程砚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下来。”
过了两分钟，程砚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放下来，刘海遮住了眉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林檬看到他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很平静。
“什么情况？”林檬问。
“我妈今天去做体检，查出来的，”程砚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医生说早期，手术成功率很高。”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很难过？”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檬心里揪了一下的话。
“我不是难过。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没事的’。”
林檬看着他。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程砚，”林檬走近一步，“你妈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比我想的镇定。”程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说‘没事，小手术，你好好上学’。”
“然后呢？”
“然后她挂了电话。”
林檬沉默了几秒，然后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程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松动。“我想回去。”
“那就回去。”
“课怎么办？”
“请假。”林檬说，“大学又不是监狱，请几天假不会怎么样。”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林檬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担心、无助、还有一点点感激。
“林檬。”
“嗯。”
“谢谢你。”
林檬握紧了他的手。“不用谢。”
第二天一早，程砚坐上了回临城的火车。
林檬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车站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他也是这样送她到大学报到的。
但那个时候，他的背影是挺拔的、自信的。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垂着，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程砚走了之后，林檬的手机安静了很多。
他不会主动发消息了，只在每天早上发一条“早”，每天晚上发一条“晚安”，中间偶尔回一两句，但都很短。
林檬知道他忙——他妈妈在医院，他要陪护、要跑手续、要和医生沟通，还要安抚妈妈的情绪。一个十九岁的男生，突然要扛起一个家庭的所有责任，她没有资格抱怨他消息回得慢。
她也没有追问。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网上查了程砚妈妈住院的那家医院——临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然后她在饿了么上找到医院附近的水果店，订了一箱水果，备注上写着：“请送到妇产科住院部23床，不留名字，谢谢。”
水果店老板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林檬说：“你就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她每天都订一箱水果，连着订了五天。不同的水果——第一天是苹果，第二天是橙子，第三天是猕猴桃，第四天是葡萄，第五天是火龙果和奇异果混装。
她还每天给程砚发一条消息。不是“你还好吗”这种需要回复的话，而是一句简单的“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最后一条，她发了一个笑话。
“物理老师说，宇宙中所有粒子都在振动，所以世界上没有绝对静止的东西。你猜什么除外？”
等了三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答案是你的表情。你前几天那个样子，冻住了整个宇宙。”
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他笑一下。她擅长解题，不擅长安慰人。
程砚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妈妈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一切顺利，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他一个人在走廊上坐着，手机亮了一下，看到林檬发来的两条消息。
他盯着“冻住了整个宇宙”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妈手术很成功。谢谢你，水果很甜。”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宇宙解冻了。”
林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做电磁学习题。她盯着“宇宙解冻了”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笑了一会儿。
方念坐在她对面，看到她突然趴下去，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你没事吧？”
林檬抬起头，脸有点红。“没事。做题太投入了。”
方念看了一眼她的习题册，上面全是麦克斯韦方程组，写得很漂亮。
“做题做到脸红？”方念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林檬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