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你还有我
程砚妈妈手术成功后,又在医院住了一周观察。
程砚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九点离开,中间给妈妈打饭、陪她聊天、帮她擦身子、扶她上厕所。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做过,但在医院里,他很快就学会了。
同病房的阿姨们看到他,都说“这孩子真孝顺”。程砚妈妈每次听到都会红了眼眶,然后说“嗯,我儿子很好”。
程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假装在削苹果。
他的苹果削得不好,皮削得很厚,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但他妈妈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出院那天,程砚把妈妈送回家,安顿好之后,坐火车回了学校。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放下书包,拿出手机,给林檬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林檬秒回:“我在紫荆苑楼下。”
程砚愣了一瞬。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紫荆苑女生宿舍楼离中文系宿舍楼大概走十分钟。
他没有多想,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九点三十分的校园,路灯亮着,但路上人不多。程砚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他到紫荆苑楼下的时候,林檬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你等了多久?”程砚走过去。
林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合上书。“半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进去等?外面冷。”
“我怕你到了找不到我。”
程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林檬。”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妈出院了。”
“我知道。”林檬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你说过了。”
“手术很成功。”
“嗯。”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嗯。”
“她让我谢谢你送的水果。”
“不客气。”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林檬没想到的话。
“我走之前,在医院走廊上哭了一次。”
林檬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不是因为我妈生病。”他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跑手续,不会和医生沟通,不会安慰我妈。我连苹果都削不好。”
林檬没有说话。
“我在医院里看到一个比我小的男生,他爸爸做手术,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在想,他一定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程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够好,不够成熟,不够……”
“程砚。”
林檬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你十九岁。”她说,“你不需要什么都会。”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妈妈生病,你放下课业回去照顾她,你没做错任何事。”林檬走近一步,“你削不好苹果,但你还是削了。你不会跑手续,但你跑下来了。你不会安慰人,但你妈妈说你很好。”
“那是她说——”
“她说的就是事实。”
林檬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砧板上的钉子,又稳又准。
“程砚,你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程砚的呼吸顿了一下。
“因为你不管多难,都不会逃。你不会因为害怕做不好就不去做。”林檬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了。”
程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林檬的眼睛,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映出的路灯的光,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脸上那种“我说的是事实”的表情。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林檬没有抱他,也没有拍他的背。她就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程砚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点闷。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到我这样。”
林檬歪了下头。“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程砚没有说话。
“程砚,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坚强。”林檬的声音很轻,“我又不是你妈,不需要你报喜不报忧。”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你还有我。”林檬说。
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程砚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你可以依靠我。
程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还是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林檬。”
“嗯。”
“你冷不冷?你的手好凉。”
林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医院待了十天,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摸手测体温?”
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笑,但确实在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冷。”林檬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你的手挺暖的。”
两人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长椅旁,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程砚开口了。
“林檬。”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檬想了想,然后说:“那你说一句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说,‘林檬,你真好’。”
程砚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林檬,”他说,“你真好。”
林檬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拿起长椅上的书,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有课。”
“好。”
林檬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程砚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坐在长椅上,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在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柠檬糖,黄色包装纸,上面画着一个笑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会有一颗糖。也许是之前放进去的,也许是她刚才偷偷塞进去的。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和那个人的名字一样。
程砚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女生宿舍楼亮着灯的一扇扇窗户。
他不知道哪一扇是林檬的。
但他知道,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在橘色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也许是一行字,也许是一个小太阳。
程砚笑了笑,站起来,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九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但他的口袋里有一颗柠檬糖的温度,手心里还有她手指留下的凉意。
他觉得这个秋天,应该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