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兼职与陪伴
程砚妈妈出院后,家里的经济压力变得更明显了。
手术费虽然大部分可以报销,但住院期间的杂费、营养费、复查费加起来,还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程砚妈妈的小文具店在程砚回学校之后重新开了门,但生意冷清,一天也来不了几个客人。
程砚开始找兼职。
他的首选是家教。高考全市第一、语文满分作文、物理竞赛省奖——这个简历在大学生家教市场上非常抢手。
他在学校的勤工俭学中心登记了信息,第二天就收到了三个家长的电话。
程砚选了其中一个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初二男生,住在大学城附近的小区,家长要求补语文和物理,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时薪一百二。
他给林檬发消息:“我找到兼职了。”
林檬很快回了:“做什么?”
“家教,初二男生。”
“时薪多少?”
“一百二。”
林檬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还行。”
程砚:“够用了。”
林檬:“够用是什么意思?”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够给我妈多买几次营养品。”
林檬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你不用这么辛苦”或者“我帮你”,因为她说不出那种话。她知道程砚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怜悯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她只是回了一句:“那别耽误学习。”
程砚:“嗯。”
第一次家教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程砚提前到了学生家里,和家长聊了聊学生的情况。初二男生叫林朗,成绩中等偏上,语文作文总是拿不到高分,物理则是基础概念不清。
程砚给他讲了一篇作文的结构,又讲了一道物理题。林朗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了一句:“老师,你讲得比我学校老师好。”
程砚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一对一,可以针对你的问题讲。”
林朗想了想:“那你以后每周都来吗?”
“嗯,每周三次。”
“太好了。”
程砚走出林朗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五分——比预计结束时间晚了十五分钟。
他给林檬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
林檬:“我在图书馆。”
程砚:“我来找你。”
林檬:“你还没吃饭?”
程砚:“不饿。”
林檬:“你来图书馆门口等我。”
程砚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林檬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临城大学食堂”的logo。
“给你带的。”她把袋子递给他。
程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红烧排骨盖饭,还冒着热气。饭盒旁边放了一瓶温热的豆浆。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程砚问。
“你第一次做家教,肯定会拖堂。”林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物理定律,“拖堂就没时间去食堂,没时间吃饭就会饿。饿了就会低血糖,低血糖就会影响明天的课。”
程砚拿着饭盒,看着她。
“你算计得这么准?”他问。
“不是算计,”林檬说,“是了解。”
程砚低下头,打开饭盒,吃了一口。米饭还是热的,排骨炖得很烂,汤汁渗进了米饭里。
“好吃吗?”林檬问。
“嗯。”
“我让食堂阿姨多打了一份排骨。”
程砚嚼着排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温暖和酸涩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高二的时候,有一次他中午没去食堂,因为在一道物理题上卡住了。林檬从外面回来,路过他的座位,把一袋面包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不吃饭会变笨”,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个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顺手。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程砚吃完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走到林檬面前。
“林檬。”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又说了很多次谢谢。”
“因为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檬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阴影照得很清楚。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之前更分明了。
“程砚。”
“嗯。”
“你累不累?”
程砚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累的话,就休息。”
“不能休息。”程砚的声音很低,“我妈那边……”
“我不是说让你不做了,”林檬打断他,“我是说,累了就不要硬撑。你还有我。”
又是这四个字——“你还有我”。
程砚发现,林檬从来不说“我帮你”,也不说“我替你做”。她只是说“你还有我”,意思是:你可以依靠我,但我不会替你做你该做的事。你的事还是你的事,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在你需要的时候伸手。
这种距离感,恰好是他最需要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砚的生活变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上课,中午和林檬一起吃饭,下午上课或者自习,晚上去做家教,八点左右回到学校,继续自习到图书馆闭馆,然后回宿舍。
林檬的生活也差不多。她的课业比程砚重,物理系的作业量和难度都不是中文系能比的。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做不完的习题,看不完的文献。
但两人每天都会见面。
中午一起吃饭,哪怕只有二十分钟。晚上程砚家教回来,林檬会在图书馆等他,两人一起走回宿舍。
那条路不长,大概十五分钟。他们走得很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两人就并肩走着,听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远处操场上跑步的脚步声。
有一天晚上,程砚家教回来,发现林檬不在图书馆。
他给她发消息:“你在哪?”
林檬回:“实验室。”
程砚:“这么晚了还在实验室?”
林檬:“嗯,有一个实验数据不对,我在复测。”
程砚:“吃饭了吗?”
林檬没有回复。
程砚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没吃饭?”
还是没有回复。
程砚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到物理系实验楼。他在一楼大厅给林檬发消息:“我在楼下,给你带了吃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檬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脸颊上沾了一点灰,眼神有些疲惫。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没回消息,我猜你还在忙。”程砚把包子和豆浆递给她。
林檬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包子——鲜肉馅的,还是热的。
“你等了多久?”她问。
“十分钟。”
“你不用等我。我可能还要再做一个小时。”
“那我就等一个小时。”
林檬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咬了一口包子。
“好吃。”她说。
程砚笑了一下:“食堂的包子,天天都一样的味道。”
“今天特别好吃。”
程砚知道她说的不是包子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看着她嚼着包子、脸颊鼓鼓的样子,他觉得这种时刻,比他写过的任何诗都值得记住。
那天晚上,程砚在实验楼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半小时。
他在等林檬。他没有催她,没有发消息,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林檬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古代汉语》,翻到了一半。他的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匀。
他睡着了。
林檬蹲下来,看着他的睡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疲惫。他的嘴唇有些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檬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程砚醒了。他眨了眨眼,看到林檬蹲在面前,愣了一瞬。
“你弄完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
程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吧,回宿舍。”
两人走出实验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林檬缩了一下脖子,程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穿着。”他说。
“你不冷?”
“不冷。”
林檬没再推辞。她把程砚的外套裹紧了一些,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洗衣粉的味道。
“程砚。”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累?”
程砚想了想:“没有很累。就是有点忙。”
“忙和累不一样?”
“忙是事情多,累是事情难。”程砚说,“我现在的事情都不难,就是多。所以不算累,只是忙。”
林檬听着这段话,忽然笑了。
“你以后不当老师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解释概念。”
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紫荆苑楼下,林檬把外套还给他。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她问。
“好。”
“晚安。”
“晚安。”
林檬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程砚。”
“嗯?”
“你今天那个学生的物理成绩,下次月考一定会进步。”
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讲法是对的,”林檬说,“从基础概念入手,把漏洞补上,成绩自然就上来了。”
程砚笑了:“你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研究我的教学方法?”
“不需要研究,”林檬说,“我了解你。”
她转身走进了楼道。
程砚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带着她体温的外套。
秋天真的来了。
但他觉得,今年应该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