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向日葵花田
奶茶店的工作做了两周之后,程砚和林檬都成了店里的“老员工”。
店长给他们排了同一个班次,从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用店长的话说:“你们两个配合得好,效率高,我一个人能少操一半的心。”
但林檬觉得,店长纯粹是想嗑CP。
因为店长每次看到她和程砚说话,都会露出一种慈祥的、姨母般的笑容。
七月底的一个晚上,下班后两人照例一起走回家。
程砚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安静。林檬注意到他张了三次嘴,又闭了三次。
“你想说什么就说。”林檬头都没转。
程砚被噎了一下,然后说:“你后天有空吗?”
“后天?我看看,”林檬想了想,“后天好像是……我休息,你休息吗?”
“我也休息。”
“那有空,怎么了?”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临城郊外有一片向日葵花田,我查过了,后天天气好,想约你一起去。”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反复蹭了两下,像是想把汗擦掉。
林檬转头看他,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路边的路灯。
“向日葵花田?”林檬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程砚沉默了两秒:“你在班级群里说过一次。高三上学期,你说你喜欢向日葵,因为它会跟着太阳转,你觉得很酷。”
林檬微微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在班级群里,当时消息刷得很快,发出去就被淹没了。
她以为没人会记住。
但程砚记住了。
而且记了快一年。
林檬垂下眼睫,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还挺记事的。”
程砚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那你去吗?”他问。
“几点?”
“早上八点出发,到那边大概九点。中午之前回来。”
“行。”
程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檬看他的表情,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林檬,你今天心软了。你本来应该说“我再想想”然后看他急半天的,但你直接答应了。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越来越没原则了。
出发那天,程砚五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
八点出发,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到花田。他昨天已经提前去踩过点了,找到了一片开得最好的向日葵,还在花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藏了五张纸条。
他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林檬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如果找到了但不喜欢怎么办?如果她嫌晒怎么办?
他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吹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配深色的休闲裤。
出门的时候,程砚妈妈正好从卧室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今天约了人?”
“嗯。”
“男的女的?”
程砚咳了一声:“妈,我去玩了,晚上回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女的。”程砚说完就快步走了。
程砚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绷直的背影,露出了一个和奶茶店店长一模一样的笑容。
八点整,程砚的车停在林檬家楼下。
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林檬从楼道里出来。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一顶草帽,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看起来很随意,但程砚注意到她涂了防晒霜,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唇彩。
“走吧。”林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从包里掏出一瓶冰水递给他,“给你的。”
程砚接过去,瓶子上有水珠,冰冰凉凉的,和她的手指一样。
他握着水瓶,指腹在瓶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速。
林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踩的点?”
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踩了点?”
“因为你刚才说了‘那边’这个词,”林檬看着窗外,语气很随意,“你说‘到那边大概九点’,说明你知道从出发到花田需要多长时间,说明你去过。”
程砚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我昨天去的。”
“一个人?”
“嗯。”
林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认真。
不是什么“随便找个地方玩”,而是一个人去踩了点、计算了时间、确认了花况,然后才来约她。
她想起一个物理概念:做功。
程砚在追求她这件事上,做过的功,可能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到了花田,林檬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一大片向日葵铺展开去,金黄色的花朵朝着太阳的方向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好漂亮。”林檬说。
程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心想:你更好看。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太俗了。
“走吧,进去看看。”他说。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里走。向日葵比人还高,走在花田里,像是被金色的波浪包围着。
林檬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拍张照片。程砚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对焦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拍完之后会低头看屏幕,如果满意就笑一下,如果不满意就抿嘴。
他觉得自己可以看一整天。
“程砚,你来帮我拍一张。”林檬把手机递给他。
程砚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一个角度,单膝微屈,按下了快门。
林檬看了看照片,挑了下眉毛:“你拍照技术不错。”
“我学过一点构图。”程砚说。
“还学过什么?”
程砚想了想:“我会一点PS。”
“还有呢?”
“我会做视频剪辑。”
“还有呢?”
“……我还会做饭。”
林檬笑了:“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程砚认真地想了想:“我不会……让你生气。”
林檬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句话说得太像情书里的句子了。”
程砚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花田深处的一棵大树下。
这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出一片阴凉。树根裸露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像一个天然的座椅。
“坐会儿?”程砚说。
“好。”
林檬在树根上坐下,拿出水喝了一口。程砚站在她旁边,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在花田里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了?”林檬抬头看他。
“没什么,”程砚说,“你在这等一下,我去那边看看。”
他快步走向花田深处,消失在一人多高的向日葵丛中。
林檬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个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三分钟后,程砚回来了。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林檬注意到他的衬衫袖口上沾了一点泥土。
“你干什么去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随便走走。”程砚说。
林檬没拆穿他,但她在心里已经列出了一百种可能性——其中最大的一种可能性:他在花田里藏了什么东西。
果然,过了一会儿,程砚忽然说:“林檬,你往左边看。”
林檬转头看向左边——是一大片向日葵,和右边没什么区别。
“看什么?”
“你再往左一点。”
林檬又转了一点,目光扫过花田,忽然发现其中一株向日葵的花盘下面,别着一张纸条。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程砚的笔迹——她认得,高三的时候看过无数次他写在草稿纸上的句子。
“向日葵说,它活着就是为了追太阳。我好像也是。”
林檬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身看向程砚。
他站在大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檬问。
“昨天。”程砚说,“我踩点的时候写的,一共写了五张,藏在不同的地方。”
林檬愣了下:“五张?”
“嗯。你继续找。”
林檬低下头,开始在花田里找纸条。
第二张藏在一株向日葵的叶子下面,写着:“你比向日葵更知道太阳在哪。”
第三张藏在田埂边的石头底下,写着:“我以前不信一见钟情,现在信了。”
第四张藏在一棵草的根旁边,写着:“不是因为那一秒,是因为后来的每一天。”
第五张——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第五张呢?”她问。
程砚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递给她:“这一张,我本来想藏起来的,但后来觉得……还是亲自给你比较好。”
林檬展开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不是从暑假开始的。是很久以前。”
林檬看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撞击,而是一种很温柔的、慢慢渗透的触动,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缓缓晕开。
她抬头看着程砚。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我把真心放在这里了,你看不看都随你”的坦荡。
“程砚。”
“嗯。”
“你写诗的水平,比你画画好多了。”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春天的风,温柔又干净。他的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林檬把五张纸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回去了。”她说。
“好。”
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到花田边缘的时候,林檬忽然停下脚步。
“程砚。”
“嗯?”
“你刚才说,‘不是从暑假开始的,是很久以前’。”
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向日葵田上。
“很久是多久?”林檬问。
程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檬以为他不准备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高三第一天,你坐在我后面,你问我‘你的名字和砚台有什么关系吗’。”
他的声音有一种很轻的颤抖,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之后还在微微振动。
“从那时候开始的。”
风穿过向日葵田,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檬背对着他站着,程砚看不见她的表情。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来,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笑了。
“那你暗恋我的时间还挺长的。”她说。
程砚没有否认。
“嗯。”他说,“挺长的。”
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这一次没有颤抖。
林檬看着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林檬,你完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程砚伸出手。
“走快点,”她说,“太阳好晒。”
程砚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她。
他没有牵她的手。
但他走在她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程砚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