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他手写的信
自从许晚晚“退出”之后,程砚和林檬之间的关系反而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状态。
不是冷淡,而是……两个人都太忙了。
八月中旬,奶茶店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临城连续一周都是高温天,店里的客流量翻了一倍,外卖订单也从早到晚没停过。
林檬每天下班回家,小腿都是肿的。程砚更惨,站在吧台后面连续做茶几个小时,手腕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两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暧昧了。
有时候林檬在收银台喊“两杯芝士芒芒”,程砚就在吧台后面回一句“收到”。听起来像是在对讲机里对话,一点都不浪漫。
有一天晚上下班,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起走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林檬忽然停下来。
“程砚。”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很认真。
“不是躲你,”他说,“是太忙了。”
“忙到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檬意外的话。
“我怕我说太多,你就没新鲜感了。”
林檬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程砚,你是觉得你在我这里的‘保质期’很短?”
程砚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檬看着他的小动作,忽然有点心软。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很好,却总是在担心自己“不够好”。
“我跟你说一件事,”林檬说,“沈舟追我的时候,每天给我发早安晚安,写了一百多封情书,还买了九十九朵玫瑰放在我课桌上。”
程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答应吗?”林檬问。
“为什么?”
“因为他的喜欢,是‘我需要你’。”林檬的声音很平静,“他需要我回应他,需要我给他一个答案,需要我成为他的女朋友。他的喜欢是他的事,但他在逼我参与。”
程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消化这句话。
“你的喜欢呢?”林檬看着他,“你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程砚想了很久,久到林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的喜欢是……你在就好了。”
林檬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回应我,不需要给我答案,不需要成为我的谁。”程砚的目光没有躲闪,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碎了的星星,“你只要在,就行了。”
林檬没有说话。
她发现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程砚说的这句话,比任何表白都重。
“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保质期’,”林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又不是超市里的酸奶。”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你是什么?”他问。
“我是物理系的学生,”林檬说,“对于我认定的事情,半衰期很长。”
她说“认定的事情”的时候,重音落在了“认定”上。
程砚听懂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反复蹭了两下。
“那我……明天给你一个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班,程砚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林檬到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围裙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
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她拿出来,打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情书。
至少不像是情书。
“林檬: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四十七封信。
你没看错,是第四十七。前面四十六封都没有寄出去,有的写在草稿纸上被我揉掉了,有的写在笔记本里被我撕了,有的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每次提笔想写‘你好’,又觉得太正式了。写‘见字如面’,又觉得太矫情。写‘林檬’两个字,又觉得太生硬。
后来我发现,我写不下去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我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一张纸装不下。
所以我决定写一封最短的。
就从高三第一天开始写吧。
你问我‘你的名字和砚台有什么关系吗’的时候,全班都在笑,但你在笑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酒窝是浅浅的。
我想,这个女生好好看。
不是‘好看’这个词能形容的那种好看。是一种让人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今天的食堂饭菜比昨天好吃’、‘今天多了一个来上学的理由’的那种好看。
后来我坐在你前面,每次回头递作业本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你一眼。
你在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在无聊的时候会在草稿纸上画小格子,在生气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生气’,其实我没见过你真正生气。你最多就是皱眉,然后把那个人当成一道需要解的题——你会用逻辑把他说服,而不是用情绪。
我觉得你很酷。
不是那种摆架子的酷,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不要得起’的酷。
后来沈舟追你。
我承认,我有一阵子很难受。
不是因为觉得他会追到你,而是因为我觉得我不如他。
他家境好,长得好看,成绩也好。他追你追得光明正大,全班都知道。而我只能在你身后,偷偷递作业本的时候多看两眼。
你说‘欣赏不是心动’的那天,我在操场上跑了很多圈,跑到腿软。
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沈舟,而是因为你说‘心动’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
那一刻我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光明正大地追你。
不是因为你拒绝了别人,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心动’值得被认真地对待。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种了向日葵,被你发现了。我在天台用荧光棒拼了你的名字,你说‘太亮了’。我写了诗集,你做了批注,最后一页写‘我喜欢你认真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完整地看见过。
你看穿了我的紧张,看穿了我的笨拙,看穿了我所有藏在细节里的小心思。你没有拆穿我,也没有嘲笑我,你只是……接住了我。
接住了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所有没敢做的动作,所有藏在向日葵和荧光棒和诗集里的小心思。
林檬,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那个九月,谢谢你坐在我后面,谢谢你在程昭泼我酒的时候站出来,谢谢你喝了我画的太阳的奶茶,谢谢你找齐了花田里的五张纸条。
谢谢你在许晚晚问你‘是不是认真的’的时候,说了‘嗯’。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会异地,也许会吵架,也许会有很多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需要你’,而是因为‘你在就好了’。
程砚”
林檬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吧台方向。
程砚正在做茶,背对着她。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从背后就能看出来他在紧张。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一杯最简单的柠檬水做了三分钟还没做完。
林檬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
“程砚。”
程砚的动作停了。他没有转身,但林檬看到他的肩胛骨微微隆起了一下——他在深呼吸。
“你写的信,我看了。”
“……嗯。”
程砚的声音很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没寄出去的那四十六封,都有草稿吗?”林檬问。
程砚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林檬注意到他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围裙上攥了攥。
“有一些还在。”他说。
“在哪里?”
“我房间的抽屉里。”
林檬笑了:“那改天我去你家,你拿给我看。”
程砚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抹布擦操作台。
但林檬注意到,他擦的是同一个位置,来回擦了十几下。
“程砚。”
“嗯。”
“你的信,写得不错。”林檬说,“比我预想的好。”
程砚手里的抹布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对上林檬的眼睛。
“比你预想的好?”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嗯。我预想你可能会写得很矫情,”林檬歪了下头,“但这封还好,只有一点点矫情。”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那神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眼泪。
“一点点是多少?”
“大概百分之十五,”林檬说,“在可接受范围内。”
程砚低下头笑了。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林檬看着他放松的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写的信比他说话好听多了。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她觉得,如果说出来,他大概会紧张到把下一杯奶茶做成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