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游乐园的过山车
八月中下旬,暑假快结束了。
奶茶店的生意终于没那么忙了,店长给两人放了两天假。
程砚在林檬休息的第一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游乐园?”
林檬正在吃早饭,看到消息愣了一秒。
游乐园?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砚的车停在林檬家楼下。
林檬下楼的时候,发现今天的程砚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很整齐,而是有点随意地垂在额前。
看起来……更好看了。
林檬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你开始觉得他好看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走吧。”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小区,程砚开得很稳,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民谣,声音不大不小。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去游乐园?”林檬问。
程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想……在开学之前出去玩一下。”
“就我们两个?”
程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林檬笑了:“行。”
临城游乐场是省内最大的主题乐园,暑假期间人山人海。程砚提前在网上买了票,两人不用排队就能进场。
进门的时候,程砚忽然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顶草帽,一瓶防晒霜。
“给你,”他说,“今天太阳大。”
林檬接过草帽戴上,又看了看防晒霜:“你连防晒霜都带了?”
“嗯,”程砚的目光移向别处,“我怕你晒伤。”
林檬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在心里给这个人又加了一分。
“那你呢?”她问,“你不怕晒?”
“我不怕。”
“那你涂了吗?”
程砚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涂。”
林檬从袋子里拿出防晒霜,挤了一点在手心,然后自然地往程砚脸上抹了一把。
程砚整个人僵住了。
林檬的手指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手法粗糙得像是刮腻子。
“好了。”她收回手,面不改色地说。
程砚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整个人都是木的。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谢。”
林檬看着他那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忍住了笑。
游乐园的项目很多,程砚问林檬想先玩哪个。
林檬看了一圈,手指指向最远处那个最高的建筑。
“过山车。”
程砚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恐高?”林檬问。
“没有。”程砚说,“我就是觉得……那个有点高。”
“你脸都白了。”
“晒的。”
林檬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直接往过山车的方向走。
程砚跟在她身后,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排队的时候,林檬注意到程砚一直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上是他的桌面壁纸,什么都没在操作。
“你在干嘛?”她问。
“看时间。”程砚锁了屏幕。
“你的手机屏幕一直是亮的,你没在解锁。”
程砚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说话。
林檬看着他微微泛白的指节,忽然有点后悔选过山车了。
但她没有说“要不换一个”,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程砚一定会说“没事我不怕”,然后硬撑着陪她玩。
所以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轮到他们了。程砚坐上过山车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压杠,指节泛白,肩膀耸得很高。
林檬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
“嗯?”他的声音都紧了。
“你要是害怕,就闭眼睛。”
“我不怕。”他的声音在发飘。
过山车缓缓启动,开始爬坡。咯噔、咯噔、咯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一声都像是在给程砚的心跳打节拍。
爬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程砚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
俯冲。
林檬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有一个声音。
程砚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尖叫,是一种强忍着没叫出来、但又控制不住的闷哼。
林檬在风中笑了。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程砚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慢慢松开安全压杠,手指在发抖。
林檬先下了车,站在出口处等他。程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林檬伸手扶住了他。
“你是不是不行?”她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程砚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试试?”
林檬歪头看着他:“试什么?”
程砚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歧义。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脖子根开始蔓延,一路烧到额头。
“……没什么。”他说。
林檬看着他这副“说错话又想收回去”的表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去坐旋转木马。”她说。
“旋转木马?”
“嗯,给你缓缓。”
程砚张了张嘴想说“旋转木马是小朋友坐的”,但看了一眼林檬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旋转木马排队的人很少,两人很快就坐了上去。林檬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程砚坐在她旁边那匹灰色的马上。
音乐响起来,木马慢慢转圈。
午后的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林檬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程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坐过山车受的罪,其实也值了。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在门口的小吃街买了烤串和冰淇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今天开心吗?”程砚问。
林檬咬了一口冰淇淋,想了想:“过山车那段挺开心的。”
程砚的表情僵了一下:“你开心是因为我害怕?”
“嗯。”林檬大方承认,“你害怕的样子很好笑。”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林檬说“好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很柔软的、像在看一只紧张的小猫一样的目光。
“那你以后还去吗?”他问。
“去啊,”林檬说,“但下次不坐过山车了。”
“为什么?”
林檬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怕你的腿软了,没人背我回家。”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檬咬着冰淇淋的木棒,起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走啊,送我回家。”
程砚坐在长椅上,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手心全是汗。
“怕你的腿软了,没人背我回家”——这句话,他反复在脑子里放了好多遍。
他不知道林檬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但不管哪一种,他都觉得自己完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程砚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她。
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手指搭在安全带上,呼吸很轻。
程砚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停在林檬家楼下,程砚没有叫她。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睡脸,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林檬睁开了眼睛。
“到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明显是真的睡着了。
“嗯。”
林檬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檬。”程砚叫住她。
林檬回头。
程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下次再去游乐园,我陪你坐过山车。”
“你不是怕吗?”
“怕,”程砚说,“但你在旁边,好像就没有那么怕了。”
林檬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隔着车窗,程砚看到她嘴唇动了动。
她说的是:“晚安。”
但程砚觉得,她说的好像是别的话。
他不敢确定。
但他说服自己相信,她说的是“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