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凡骨无情,仙门引途
青溪镇的冬,向来冷得刺骨。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低矮破败的土屋,把窗纸吹得猎猎作响,像濒死之人微弱的喘息。
镇西头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便是凌沧玄在凡界的栖身之所。
三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小镇,她的父母一夜之间双双殒命。
乡邻惧疫病传染,又嫌她家中一贫如洗,连副薄棺都未曾施舍,只让她用一张破草席裹了两具冰冷的躯体,草草埋在了后山乱葬岗。
自始至终,这个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没有掉过一滴泪。
没有悲,没有怒,没有怨,也没有恨。
乡邻都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父母死了都不哭,天生冷血寡情。
欺凌便随之而来,扔石子、吐口水、堵在门口辱骂,将她仅有的一点口粮抢走,把她推搡在雪地里冻上半个时辰。
此刻,她便跪在自家门前的雪地上,单薄的旧衣根本抵挡不住寒风,手脚早已冻得发紫,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她嬉笑打闹,捡起地上的雪团,狠狠砸在她的头上、肩上,冰凉的雪水顺着发丝滑落,钻进衣领,冻得人浑身发颤。
“没爹娘的野种!”
“怪物!哭啊,你怎么不哭!”
“疫病就是你带来的,赶紧滚出青溪镇!”
辱骂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肆意的推搡。
凌沧玄被人狠狠推倒在雪堆里,冰冷的雪浸透衣衫,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
她缓缓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动作平静得近乎麻木。
一张清秀的脸庞上,双目漆黑如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既不反抗,也不辩解,更没有丝毫委屈或愤怒,仿佛被欺凌的不是自己,只是路边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她抬眼望向那些嬉笑的孩童,眼神淡漠疏离,不带一丝人气。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几个孩童被她看得一滞,竟莫名不敢再上前,骂骂咧咧几句,一哄而散。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凌沧玄站起身,没有回那间破败的茅屋,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镇口走去。
她没有饥饿感,没有寒冷的知觉,心中无牵无挂,无思无想,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她毫无干系。
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在她身上仿佛天生便不存在。
行至镇口老槐树下,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来人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与这凡界小镇的泥泞破败格格不入。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眸深邃如星空,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正是隐世宗门无情道宗主,凌玄子。
他云游凡界,本是为寻觅传承之人,却在踏入青溪镇的一瞬,便被一股极致淡漠的气息吸引。
循着气息而来,一眼便看见了雪地中那个无悲无喜的少女。
只一眼,凌玄子心神巨震。
先天无情道体!
无喜无怒,无哀无乐,天生断绝七情,不沾因果,不恋尘俗,这是万年难遇、最契合无情道的圣体!
修仙界修士,修炼多为长生,为力量,为权柄,皆有执念牵绊。
即便是修无情道者,也多是后天强行斩情,道心不稳,极易被心魔反噬,情劫缠身。
千百年间,无情道宗门弟子无数,却无一人能修成大道,皆因根骨之中,仍有凡情残留。
而眼前这少女,竟是天生无情。
凌玄子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凌沧玄身上,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可愿随我走?”
凌沧玄抬眸,漆黑的眸子望向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不好奇,也不抗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去往何处?”
“离凡界,入仙门,修无情大道,得长生,掌自身命运。”
凌玄子道,“从此斩断尘缘,断绝凡俗,再无喜怒哀乐,无牵无挂,唯道是从。”
换做寻常少年少女,听闻仙门、长生,必定欣喜若狂,激动不已。
可凌沧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长生也好,凡俗也罢,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她没有渴望,没有追求,没有执念。
“为何选我?”她淡淡问道。
“你天生无情,与我宗门道心,完美契合。”
凌玄子望着她,心中暗叹,此等根骨,若是入了无情道,必能创下前所未有的传奇,只是……天生无情,未必是幸,往后情劫反噬,怕是比寻常修士惨烈万倍。
可他别无选择。
无情道传承日渐式微,若再无合适传人,千年道统,必将断绝。
凌沧玄没有再问,也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可。”
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对这个生她养她、却也带给她无尽欺凌的凡界小镇,她没有半分牵绊。
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之物。
凌玄子袖袍一挥,一道淡青色灵光笼罩住凌沧玄。
少女只觉身形一轻,双脚瞬间离地,寒风与飞雪被隔绝在外,周身暖意融融。
下一刻,两人便腾空而起,踏着祥云,朝着天际飞去。
地面上,青溪镇的乡邻抬头望见这一幕,纷纷惊呼跪拜,以为是仙人下凡。
却无人在意,那个被他们视作怪物的孤女,就此踏入仙途,从此凡俗再无凌沧玄。
凌沧玄立于祥云之上,低头望向越来越小的青溪镇,目光依旧平静。
镇口老槐树下,一个佝偻着背的卖炭老妇,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双手合十,低声喃喃:“神女……终于……找到了……”
这老妇,乃是凌沧玄前世麾下最忠心的侍女转世,隐于凡界三年,默默守护,只为等她被无情道之人寻走。
只是此刻的凌沧玄,无情道心稳固,对这一丝隐晦的牵挂,毫无察觉,更不会知晓,这凡界之中,竟有人以命护她。
祥云疾驰,越过千山万水,不过半日,便抵达一处隐于云海之中的秘境。
云雾缭绕,仙气氤氲,一座座清冷的殿宇依山而建,通体由白玉筑成,不见半点人间烟火气。
四周寂静无声,连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极致的清冷与孤寂。
此处,便是修真界最为神秘、最为特殊的隐世宗门——无情道。
踏入宗门,一路行来,不见人影,唯有一座座紧闭的洞府,散落于山间。
弟子皆闭门苦修,互不往来,无师徒寒暄,无同门交谈,宗门规矩,便是绝情弃爱,斩断一切牵绊,各自求道,生死自负。
凌玄子将她带至一处最为清净的寒玉洞府前,洞府简约至极,只有一张石床,一方石桌,再无他物,清冷得近乎荒芜。
“从此,此处便是你的修行之地。”凌玄子抬手,一本淡金色古籍浮现在半空,“此乃我无情道核心功法,《太上无情诀》,你天生圣体,可直接修炼,无需从基础吐纳起步。”
凌沧玄抬手接过古籍,指尖触碰到书页,只觉一股冰冷淡漠的气息涌入体内,与自身气息完美相融,没有丝毫排斥。
“宗门规矩,绝情、弃爱、断缘、守心,不可与外界产生任何牵绊,不可动念,不可动情,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凌玄子声音淡漠,“修行之事,无人督促,无人指点,一切靠你自身。宗门之内,同门亦非友,生死各安天命。”
这番话,若是换做其他新入弟子,必定心生惶恐,觉得宗门冷漠无情。
可凌沧玄只是微微颔首,平静无波:“知晓了。
”
她本就无情,本就无牵无挂,这样的规矩,于她而言,不是束缚,而是契合。
凌玄子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眸,心中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洞府之门缓缓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凌沧玄走到石桌前坐下,翻开《太上无情诀》。
古籍之上,字字冰冷,句句绝情,讲述着如何摒弃七情六欲,如何斩断因果牵绊,如何修得太上忘情,直指大道本源。
她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不过片刻,便将整篇功法铭记于心。
无需引导,无需感悟,天生无情道体与功法完美契合。
她盘膝坐于石床之上,闭目凝神,运转功法。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的牵引,疯狂朝着寒玉洞府涌来,化作精纯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
没有瓶颈,没有阻碍,没有心魔侵扰,一切水到渠成。
引气入体,不过瞬息。
凝练气海,不过半柱香。
打通经脉,筑就道基,一气呵成。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云海,洒落于无情道殿宇之上时,凌沧玄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淡漠无波,可周身气息,已然截然不同。
一日之内,从凡胎肉体,直接突破至筑基期。
开宗立派以来,前所未有。
她站起身,感受着体内流淌的灵力,依旧没有半分喜悦。
修为提升,于她而言,不过是顺应功法,顺其自然,无喜无骄,无心无念。
洞府之外,几位闭关多年的弟子,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筑基灵力波动,皆是心神震动,难以置信。
有人闭关数十年,方才艰难筑基,可这新来的少女,不过一日,便一步登天。
嫉妒,不甘,震惊,各种情绪在弟子心中翻涌。
可宗门规矩森严,无人敢擅自踏出洞府,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测,愤愤不平。
凌沧玄自然不会在意旁人的心思。
她走到洞府门前,望着云海翻涌,天地苍茫,心中依旧一片空寂。
凡界尘缘,已被斩断。
无情大道,自此启程。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帆风顺的开局,这极致无情的道心,这万年难遇的圣体,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利刃,刺穿她的魂灵,让她尝尽世间最痛的情劫,最终落得魂飞魄散,大道成空的结局。
寒玉清冷,云海茫茫,无情道的宿命,自她踏入仙门的这一刻,便已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