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供桌

何家的供桌，摆了七十多年了。供桌是枣木打的，何解放从山东带来的那棵枣树，后来老死了，何念把树干锯下来，晾了三年，亲手打了一张供桌。枣木硬，纹路细，打磨出来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最左边是张大根的照片和那双鞋垫，用红布包着，红布从大红褪成了暗红。中间是何解放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上面有一个弹片崩出来的小坑。最右边是王秀娟的银簪子，何解放年轻时候给她打的，戴了六十多年。三样东西，三个人。三个人背后，是一百二十个人的连队。

每年除夕，何家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年夜饭，是给供桌上香敬酒。这个规矩是何解放定下的，他走了以后王秀娟接着定，王秀娟走了以后何念接着定。何念老了，头发全白了，但每年除夕他都是第一个走到供桌前面的人。他端起酒壶，倒三杯酒。第一杯敬左边。“大根叔，过年了。家里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尝尝。桂兰婶子那边你放心，张援朝家年年都来电话，孩子们都好。”第二杯敬中间。“爹，过年了。你走的时候说让我把家看好，我看着呢。孩子们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何念端起第三杯酒，声音微微发颤。“娘，过年了。你爱吃的枣糕蒸好了，你儿媳妇蒸的，比你在的时候蒸得还好。你尝尝。”三杯酒敬完，他把酒壶放下，退后一步。然后是赵桂兰，何卫国，李淑琴，何念安，何以成。全家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供桌前，上香，敬酒，磕头。何以成每次敬酒的时候，都会在供桌前多站一会儿。他盯着那张照片看——张大根和桂兰。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模糊了，但张大根的轮廓还看得清。大个子，宽肩膀，国字脸。跟他从太爷爷嘴里听到的描述一模一样。

何以成试着想象这个人活着的样子。蹲在战壕里，从怀里掏出照片，用拇指擦上面的污渍。擦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上刺刀，看照片最后一眼。然后冲锋，然后倒下，然后被战友用雪埋在一百一十一个隆起的小包里。他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照片很薄，被手指摩挲了七十多年，边缘起了毛，一碰就掉渣。他赶紧把手收回来。“大根爷爷，我是何以成。我当兵第五年了。今年我们部队搞演习，我带的排拿了第一。”他说，声音很轻，“我们现在的装备比你们那时候好多了，不挨冻了，不饿肚子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连长说，骨子里有东西的兵，才是好兵。我骨子里的东西，是你给的，是有田爷爷给的，是三班副爷爷给的，是我太爷爷给的。”

何以成站直身体，对着照片敬了一个军礼。然后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那年除夕夜，何家发生了一件小事。第五代的孩子叫何向阳，五岁了，正是什么都想碰的年纪。年夜饭吃到一半，大人们都在喝酒聊天，他一个人溜到供桌前，踮起脚尖去够那个红布包。红布包被他够下来了，掉在地上，里面的照片和鞋垫散了出来。何念安第一个发现，赶紧跑过去捡。她把照片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准备重新包好。何向阳蹲在旁边，指着照片上的人问：“姑姑，这是谁呀？”

何念安把他抱起来，让他看照片。“这是张大根，是你太爷爷的战友。这个是桂兰，是张大根的对象。他们在长津湖打仗，张大根牺牲了，照片留给了你太爷爷。你太爷爷把照片带回来，供了七十多年。”“啥是牺牲？”“就是为了让别人活着，自己不活了。”何向阳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挣扎着下地，跑到餐桌边，从盘子里抓了一个饺子，又跑回供桌前，把饺子放在照片前面。“大根爷爷，吃饺子。”满桌子的大人安静了。何念端着酒杯，手停了一下。赵桂兰的眼圈红了。

何以成站起来，走到供桌前，蹲在何向阳旁边。“向阳，谁教你的？”“没人教我。过年了，大家都吃饺子，大根爷爷也要吃。”何以成把弟弟抱起来，抱到供桌前。“大根爷爷，这是何向阳，咱家第五代。他给你敬饺子了。”何向阳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照片拜了拜。动作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何念坐在首桌，看着这一幕。他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自言自语：“爹，你看见没？第五代了，会敬饺子了。”何念是七十八岁那年把供桌传给何卫国的。他把何卫国叫到跟前，指着供桌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交代。

何念指着红布包说：“这个红布包，是你爷爷从长津湖带回来的。里面的照片是张大根，鞋垫是他对象桂兰做的。”又指着纪念章：“这枚纪念章，是你爷爷的。上面有个坑，是弹片崩的。你爷爷说，肉长的纪念留不住，铁的能留一辈子。他留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再指着银簪子：“这根银簪子，是你奶奶的。你爷爷年轻时候给她打的，她戴了六十多年。走的时候，我从她头上取下来，放在供桌上。她在那边也要戴。”何卫国跪下来，双手接。“爹，我记住了。”何念把他拉起来。“不是让你记住东西。是让你记住人。张大根，王有田，三班副，你爷爷，你奶奶。咱家供桌上供的不是东西，是人。”何卫国把供桌上的三样东西重新摆放整齐。红布包在左，纪念章在中，银簪子在右。摆好以后，他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枣木的纹路在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也像凝固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