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坦白
那天晚上,宿执做了很多菜,不是平时那种一粥一菜的简单吃法,是正经八百的四菜一汤。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祝愿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中间是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今天什么日子?”祝愿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随口问了一句。
宿执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回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祝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再问了。她大概能猜到——不是今天什么日子,是今天她把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秘密翻了出来,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做了一桌子菜。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和往常一样,没有太多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宿执放下筷子,看着祝愿。“你下午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你说你在一个地方困了三年,那是哪里?”
祝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她放下筷子,把那口菜咽下去,嗓子眼里堵得慌,咽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她回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她不可能永远瞒着他。她不可能永远用“出了点事”“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话搪塞过去。他是她最不想欺骗的人,可如果说出真相,他会怎么看她?一个穿书者,一个带着任务接近他的攻略者,一个从一开始就不纯粹的人。
宿执没有催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给她时间,祝愿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饭,米饭粒粒分明,有几颗粘在碗壁上,她的视线慢慢模糊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宿执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祝愿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说。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就是你所在的世界,对我来说,是一本书。我是从书外面来的。”她的声音在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有一个东西,叫系统,它把我送到这个世界,给了我一个任务——攻略你。就是让你爱上我。任务完成了,我就能回去。”
她说完了。把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敢碰触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她等着他的反应,等他说“你在说什么”,等他站起来转身离开,等他眼神里露出失望、愤怒、恶心。
什么都没有。宿执坐在对面,筷子还拿在手里,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看着祝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筷子放在碗上,搁在桌上。
“继续。”他说。祝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很深,像是在消化收到的信息,又像是在等她说完。
“后来……”祝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真的喜欢上你了。不是任务,不是攻略,是真的。可系统不知道,它不管我喜不喜欢你,它只看任务进度。任务完成了,它就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可它不听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它出了故障,不是在我完成任务之后才送我走的,是在那之前,在我们吵架的那天晚上。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它把我强制传送回去的。我在那个白色空间里困了三年,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我喊过你,喊过很多次,可你听不见。”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我想回来的。每一天都想。我在那个空间里,每天晚上都会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把花扔掉。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走的,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跟你吵架才消失的,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任务,是真心的。可我回不来。我回不来,我什么都说不了。”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一滴一滴落进水槽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宿执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开她捂着眼睛的手。她的手被他握住了,握得不紧,但她挣不开。“看着我。”他说。祝愿摇了摇头,不敢看他。“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很红、很深、很久没有睡过觉的那种红。他没有哭,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你说完了?”他问。祝愿点头。“那我问你。”宿执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的那个系统,现在还在吗?”
祝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她摇了摇头:“不在了。它把我送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还会把你带走吗?”
“不会了。”
宿执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就行。”
祝愿呆住了。她以为他会问“你接近我是因为任务吗”,以为他会问“你对我到底是真是假”,以为他会问很多很多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可他只问了两个问题——系统还在吗,还会把你带走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只关心一件事:她还会不会走。
“你……不生气吗?”祝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气什么?”
“我接近你是因为任务。”祝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靠近你的。不是偶遇,不是缘分,是我故意的。那些早餐、那把伞、那些偶遇,全是我设计好的。你本来不会注意到我的,是我硬闯进你的生活的。”
宿执听完了,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把那颗快要滴落的泪珠接住了。
“你说你后来是真的。”他说,“够了。”祝愿的眼泪更凶了。
宿执看着她哭成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把凳子拉近了一些,坐在她旁边,没有抱她,只是挨着她坐着,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你知道我这三年在想什么吗?”他说。
祝愿摇头。“我在想,是不是那天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才走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我每天都会去那条河边站一会儿,站在那天我等你的地方。我想,如果你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我不想让你等。”
祝愿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哭得浑身发抖。宿执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疼,可她不想挪开。她就那样靠着他,把三年没说过的话、没流过的泪,全部倒了出来。
过了很久,祝愿哭累了,声音慢慢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从宿执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狼狈极了,宿执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递给她。
“敷一下。”他说。祝愿接过毛巾,捂在眼睛上,热意从毛巾渗进皮肤里,敷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听见宿执走回餐桌边,把凉了的菜端进厨房,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他在洗碗。
她拿开毛巾,走到厨房门口,宿执背对着她站在水槽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正拿着洗碗布刷那只盛排骨的盘子。他的动作很轻,刷得很仔细,连盘底都翻过来刷了一遍。
祝愿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她想,她刚才告诉了他一个足以颠覆三观的事实——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接近他是因为任务,她的每一次偶遇都是设计好的。他听完了,问了两句话,然后说“够了”,然后去洗碗了。
不是不在乎,是他选择只在乎他在乎的那部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 care。她接近他是因为任务——他不 care。她后来是真的——够了。她不会走了——够了,祝愿靠着门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眼眶又热了,但没有哭。
宿执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睛还肿着,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把围裙解下来挂回墙上。
“宿执。”祝愿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信我。”
宿执站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客厅。祝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听见他坐进沙发的声响,听见他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页的声音。
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油烟机停了,水龙头拧紧了,灶台上的锅洗干净了,扣在锅架上。一切都收拾得妥帖、干净、井井有条。
祝愿站在那一小方明亮的灯光里,热毛巾还握在手里,温度一点一点褪去,可她没有觉得冷。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已经凉了的毛巾,叠了叠,搭在水龙头架上。水龙头架上挂着两块毛巾,一大一小,一新一旧,挨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看着那两块轻轻晃动的毛巾,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