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心门微开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顾清许发高烧了。
起因其实很简单。连续一周的值班和门诊,加上换季气温忽高忽低,他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下午开始就觉得嗓子发紧,头昏沉沉的,但他没当回事——当医生的,小病小痛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看医生,扛一扛就过去了。
晚上九点多,他写完最后一份病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旁边的护士扶了他一把,摸到他的手,惊呼出声:“顾医生,你手怎么这么烫?”
顾清许摆摆手说没事,换了衣服下班。地铁上他靠着车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到家的时候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
他吃了两片退烧药,洗了个热水澡,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但半夜他被自己烫醒了,浑身像着了火一样,嗓子干得像要裂开,连翻身都觉得骨头疼。他摸索着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五。
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退烧药也吃过了,他不想一个人去医院,但也不想打电话给任何人。他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朋友屈指可数,而沈砚洲……他下意识地把那个名字摁了回去。
不能打。不能依赖。不能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他。
顾清许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等天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他粗重的呼吸。窗外的夜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亮。
沈砚洲是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不是顾清许打的,是林屿。
顾清许在昏睡之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一年也就两三条。那条只有四个字:“难受,想哭。”配了一张温度计的照片。发完他就昏睡过去了,手机掉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
沈砚洲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看文件。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拨了顾清许的电话,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三分钟后,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出了门。
沈砚洲到的时候,顾清许家的门是锁着的。沈砚洲敲了三分钟的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给林屿打了电话,林屿说顾清许发过那条朋友圈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他也正往这边赶。
“砸门。”沈砚洲只说了两个字。
林屿到的时候,沈砚洲已经把门锁撬开了——他不知道用的什么工具,门框都变形了。两个人冲进卧室,看到顾清许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
“顾清许!顾清许!”沈砚洲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他伸手探了一下额头,烫得吓人。
“叫救护车!”沈砚洲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屿立刻拨了120。沈砚洲把顾清许从被子里捞出来,用毯子裹住,抱在怀里。顾清许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滚烫的体温隔着毯子传过来,像抱着一团火。
“顾清许,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沈砚洲的声音在发抖。
顾清许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沈砚洲低下头凑近去听,那个音节是——“冷”。
沈砚洲把他抱得更紧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砚洲上了车,一路上握着顾清许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顾清许的手烧得发烫,但指尖是凉的,沈砚洲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一遍一遍地摩挲,像在暖一块冰。
到了仁安医院,顾清许被送进了急诊。沈砚洲站在走廊里,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脚上穿的是拖鞋,头发乱成一团。路过的护士认出了他,惊讶得说不出话——这个在本市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狼狈得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引发了高烧和轻度脱水,需要住院治疗。值班医生开了抗生素和补液,护士给顾清许扎了留置针,挂上了吊瓶。
沈砚洲跟着进了病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顾清许的脸。
输液滴得很慢,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细小的钟摆,丈量着时间。顾清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白得像纸。
沈砚洲伸手,轻轻地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顾清许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
后半夜,林屿来了,带了顾清许的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他看到沈砚洲还穿着睡衣拖鞋坐在那里,叹了口气。
“沈总,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我守着。”
“不用。”沈砚洲头都没抬。
“你这样熬着,明天你也得倒。”
“我说不用。”
林屿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沈砚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个人的眼神他见过——那种眼神,不是你劝得动的。
林屿走了,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清许输液的手。那只手苍白而纤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透明敷料固定着。他想握住那只手,又怕弄疼了针眼,只是把手放在床边,离那只手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但不去触碰。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许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五。他醒了,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口渴。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子里是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他在医院,但不是他自己的科室。
他偏过头,看到了沈砚洲。
沈砚洲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壁,睡着了。他的睡相不算好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干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白大褂,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只灰色一只深蓝,穿错了。
顾清许看着这个画面,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是不知道沈砚洲来了,他昨晚在半昏迷中感觉到了那个怀抱——温暖的、有力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他在那个怀抱里说了“冷”,然后那只手臂收紧了,紧到他几乎透不过气,但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安全的感觉。
沈砚洲是穿着睡衣来的。在他发了一条“难受,想哭”的朋友圈之后,在凌晨两点钟,穿着睡衣拖鞋,撬开了他家的门,把他从床上抱起来,送进了医院。
这个男人不怕脏不怕累,不怕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不怕在这个城市的上流圈子里留下“沈砚洲半夜穿着睡衣闯进别人家里”的笑柄。
他只怕顾清许出事。
顾清许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发烧烧得人脆弱,也许是他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紧张过。他从小就学会了独自承担一切——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和委屈。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也从来不指望任何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但沈砚洲出现了。每一次,都出现了。
沈砚洲是被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正对上顾清许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醒了?”沈砚洲的嗓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他伸手去探顾清许的额头,体温正常。
顾清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砚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收回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顾清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穿着睡衣?”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发现了穿错的拖鞋,有些窘迫地动了动脚趾:“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换。”
顾清许闭上眼,眼泪又从眼角溢了出来。
沈砚洲慌了。他见过顾清许礼貌的笑、疏离的冷、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但他从没见过顾清许哭。这个人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收在壳子里的人,连皱眉都很少。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沈砚洲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别哭了。”沈砚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你发烧还没好,哭了对身体不好。”
顾清许睁开眼,看着沈砚洲那张写满担心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堵墙——那个他花了二十九年筑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墙——在这个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沈砚洲。”他开口,声音还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他没有说“因为我喜欢你”这种话,那种话说了一百遍了,顾清许耳朵都听出茧了。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了顾清许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在触碰花瓣。
“因为你值得。”沈砚洲说,“你一个人扛了太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再一个人了。”
顾清许把脸偏到一边,不愿意让沈砚洲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但他的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搭在了沈砚洲放在床边的手上。
只是搭着,没有握,没有十指相扣,甚至连力气都没用。
但那是一个邀请。一个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甚至不需要回应的邀请。
沈砚洲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上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敢动,怕一动顾清许就会缩回去。他就那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三分钟,直到顾清许因为药效再次沉沉睡去,那只手依然搭在那儿。
沈砚洲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顾清许的指尖。
“谢谢你。”他无声地说,“谢谢你愿意让我靠近。”
天亮之后,顾清许的同事陆续来探望。护士长带了水果,林屿带了粥,科室主任打电话来让他好好休息,不用急着上班。顾清许应付着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得体,好像昨晚那个流泪的人不是他。
但沈砚洲知道是他。
因为每次人群散去,病房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顾清许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有羞涩、有躲闪,但更多的是——沈砚洲不敢用那个词,但他心里知道——是依赖。
一个从来不依赖任何人的人,开始依赖你了,这意味着什么,沈砚洲比谁都清楚。
下午,沈砚洲回家换了衣服,洗了澡,刮了胡子,又回来了。他带了一保温桶的鸡汤,说是让家里的阿姨熬的,清淡不油腻,适合顾清许现在的状态。
顾清许靠在床上,喝着鸡汤,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公司的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一整天没去公司了。”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而随意:“公司又不会因为我一天不在就倒闭。但你不一样。”
顾清许低下头,继续喝汤。
喝完汤,沈砚洲把保温桶收好,在椅子上坐了太久,腰有些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顾清许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愣住了的话。
“椅子上睡得难受吧?”
“还行。”
“床够大。”顾清许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看窗外,假装什么都没说。
沈砚洲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五秒钟。他听懂了,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他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清许。顾清许不看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顾清许。”沈砚洲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床够大。”顾清许的声音闷闷的,“你腰不好,坐椅子会加重。”
沈砚洲笑了,笑得又轻又温柔。他没有上床,而是把椅子搬到床边,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腰后面,舒服地靠了下去。
“我腰是不好,但你还没好透,我不能上去。”沈砚洲侧过头看他,“等你好了再说。”
顾清许没有接话,但他藏在被子下面的嘴角,弯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顾清许又烧了一次,三十八度二,不算太高。但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房间里,四面都是墙,没有门也没有窗。他在梦里拼命地喊,但没有人回应。
他被吓醒了,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沈砚洲。
沈砚洲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借着床头小夜灯的光在看手机。感觉到顾清许动了,立刻放下了手机,凑过来。
“做噩梦了?”
顾清许点了点头,鼻音很重。
沈砚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顾清许主动搭上来,而是沈砚洲先握住了。他没有问“能不能”,也没有说“我帮你”,只是握住了,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清许没有抽回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沈砚洲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很大,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干燥、温暖、有力。在黑暗的病房里,在心电监护有规律的滴答声中,顾清许忽然觉得那个噩梦里的空房间,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破墙而入,没有砸开门窗,他只是安静地、耐心地、一天一天地站在墙外,等着顾清许自己把门打开。
而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不大,但足以让光照进来。
第三天,顾清许出院了。沈砚洲来接他,把他送回家。站在那扇被撬坏的门前,顾清许看了一眼变形的门框,又看了一眼沈砚洲。
“这门你赔。”顾清许说。
沈砚洲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赔,一定赔。赔你一个更好的。”
“不用更好,和原来一样就行。”
“好,和原来一样。”
顾清许进了屋,把包放下,回头看到沈砚洲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走了。”沈砚洲说,“你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嗯。”
沈砚洲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顾清许的声音。
“沈砚洲。”
他回过头。
顾清许站在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
“粥很好喝,鸡汤也是。还有,谢谢你撬了我的门。”
沈砚洲看着他在夕阳里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不客气。”他笑着说,“下次记得自己给我打电话,别发朋友圈了。我又不刷朋友圈,要不是林屿看到……”
他没有说完,因为顾清许笑了。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职业性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好看极了的笑。
沈砚洲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后那个人的笑容,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不被回应,都值了。
一个人笑得好看不好看,不在于他的五官,而在于他为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没有光。
顾清许的眼睛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