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坦白
周六一早，程晚到温以宁楼下接她。
温以宁穿着那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散着，围巾绕了一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着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程晚接过去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上了车。上了高速之后谁都没说话，收音机开着放了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温以宁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程晚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你跟你妈说了我们今天回来吗？”温以宁问。
“说了。她说让回来吃饭。”
“你说了我们要说什么事吗？”
“没说。”
温以宁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
下了高速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程晚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温以宁伸手握了一下程晚的手，程晚看着她。温以宁说走吧，推开车门。
上楼。电梯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程母开的门，看见温以宁手里的袋子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温以宁笑着叫了声阿姨。程母拉着她进屋，程晚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程父在客厅看手机，抬头冲她们点了下头。
程母让她们坐着，自己进厨房忙活。程晚跟进去说帮忙，程母说不用你陪以宁，程晚站了几秒端着水果出去了。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程晚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重播的综艺节目，笑声被调成了背景音，谁都没在看。外面的雨开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的，不大但是密。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对面的楼模糊了。
“程晚。”温以宁叫她。
“嗯。”
“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程晚攥了一下膝盖。“我来说。”
午饭做好了。程母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炖鸡汤、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程父倒了杯白酒，问温以宁喝不喝。温以宁说不喝，程晚说她下午还要开车。程母看了程晚一眼问以宁什么时候拿的驾照，温以宁说去年。程母点了点头说开车小心点慢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饭吃到一半，程晚把筷子放下了。程母和程父正在说亲戚家的事，程父在剥虾，温以宁在喝汤。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放下碗看着她。
“妈，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程母的筷子停了一下，程父把虾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客厅安静了，电视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程晚攥着膝盖，指节发白。“我跟以宁在一起了。”
程母看着她，又看了看温以宁，表情没怎么变。
“在一起了？你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这回轮到程晚愣住了。“什么？”
“过年的时候你们不是说在一起了吗？三个月了。你忘了？”程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温以宁在旁边也愣住了。程母看着两个人僵硬的表情，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
“你们过年的时候是骗我们的？”程母的声音沉下来了。
程晚低下头。温以宁也低下头了。
程母看着她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心虚，把筷子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程晚，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程晚抬起头。她妈脸上没有暴怒，没有伤心，就是看着她，等她一个答案。程晚的眼眶红了。
“妈，对不起。过年的时候，我跟以宁是假扮的。我受不了你每年给我安排相亲，就找她帮忙演戏。”程晚的声音有些抖，“后来演着演着，就真的了。”
“真的了是什么意思？”
“真的在一起了。不是假的。我喜欢她。”
程母没说话，看着程晚。程晚没躲，就那样看着她。程母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真的？”
“前几天。”
“前几天决定的事，今天就敢带回家跟我说？”
程晚点头。
程母又看了温以宁一眼。“以宁，你也是真的？”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程母，眼眶也红了。“阿姨，对不起。过年的时候是我跟她一起骗你们的。但后来是真的。我喜欢程晚。”
程母没接话。程父在旁边剥另一只虾，慢慢开口了：“你们过年的时候是假的，现在是真的。那你们以后还假不假了？”
程晚说：“不假了。”
程父把虾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那不就行了。吃饭。”
程母瞪了程父一眼，程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看她的眼神。程母转回来看着程晚跟温以宁，两个人并排坐着都低着头，像犯了错等老师批评。程母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过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牵个手跟牵木头似的，谁谈恋爱是那个样子？”她顿了一下，“但我看你们后来慢慢变真了。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
程晚抬起头。程母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你不是我生的吗？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程母说，“你喜欢以宁，我高兴都来不及。我就是有点生气，你们连我都骗。”
程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对不起。”
程母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行了，别哭了，吃饭。汤凉了。”她站起来端着砂锅进了厨房，程晚跟进去说帮忙。程母说不用你出去陪以宁。程晚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妈，你不生我们气了？”
程母把砂锅放在灶台上开了火。“生什么气？你们俩能在一起，我高兴。”她把火调小了一点，“我就是觉得自己当妈的，女儿谈恋爱都要演戏给我看，我是不是给你们压力太大了？”
程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程母拍着她的手背，说行了行了别让你爸看见。程晚没松手。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以宁还坐在沙发上，程父已经去阳台抽烟了。程晚在温以宁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过了”。温以宁没说话回握了一下。
吃完饭程母收拾碗筷，温以宁要帮忙，程母不让。程晚去阳台找程父，程父把烟掐了。
“爸，我今天说的那些话——”
程父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对以宁好就行。”
下午两点多雨还没停。程晚说要走了，程母送她们到门口，拉着温以宁的手说经常回来吃饭。温以宁点头说好。程母又说“程晚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温以宁看了程晚一眼笑着说她不敢。程母又看着程晚说了一句“以后别再骗我了”。程晚说不会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温以宁握着程晚的手没松。
“你妈比我想的接受得快。”温以宁说。
“她一直都这样。生气就那一会儿，过了就好。”
“你哭了。”温以宁看着她。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们走出去，程晚才小声说了一句“就流了一滴”。温以宁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到了温以宁家楼下，温以宁没让程晚上去，说自己先跟妈说。程晚点了点头。温以宁下车，程晚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了五楼停了。
程晚在车里等着。过了快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温以宁说上来吧。程晚的心提了一下。
上楼，门开着。温母坐在沙发上，温父在旁边端着茶杯。程晚走过去。
“阿姨，叔叔。”
温母看着她，表情不像程母那么风平浪静。她上下打量了程晚一遍，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过年的时候，是骗我们的？”
程晚的手指蜷了一下。“是。”
“现在呢？也是骗的？”
“不是。现在是真的。”
温母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程晚，以宁从小就喜欢你。高一那年她回家说班上一个女生怎么怎么好，我就知道了。她学医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
程晚转过头看温以宁。温以宁低着头，没看她。
“我知道。”程晚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知道还让她等这么多年？”
程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对不起。”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程晚，眼泪也掉了。温母看着两个人，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走了。程晚看着温母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门关上了。程晚站在原地，温以宁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在客厅里站着，温父端着茶杯看着她们叹了口气。
“她就这样。哭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卧室门开了。温母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走到程晚面前。程晚站着没动，温母伸手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温以宁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说：“你们好好的。”
温以宁送程晚下楼。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程晚伸手把温以宁围巾上沾着的一点雨珠拂掉了。
“今天谢谢你。”程晚说。
“谢什么？”
“陪我回来。跟你妈说那些话。”
温以宁看着她的眼睛。“程晚，我是认真的。不是因为假扮情侣假久了习惯了。是因为你。”
程晚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温以宁的手慢慢从身侧抬起来环住了程晚的腰。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雨后的风有点凉，但谁都没有松开。程晚走之前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明天来接你”。温以宁说好。
程晚发动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温以宁还站在单元门口，路灯照着她一个人，围巾被风吹起来了。她没回去，就站在那里，看着程晚的车慢慢开远。手机震了一下，温以宁发来一条消息：“到家说一声。”程晚回了“嗯嗯”两个字，红色的尾灯在雨后的夜里亮了一下，拐过路口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