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拜访舅妈

大年初一清晨，程晚被手机震醒了。

家庭群的消息已经堆到99+了。她眯着眼往上翻，是舅妈凌晨发的消息：“听说我们家程晚谈恋爱了？对象还是老温家的闺女？”程母回了一句：“对，以宁。”舅妈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姨妈们跟着排队，全是“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两个姑娘好啊”。

程晚把手机扣回枕头上，不想看了。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不着。

温以宁发来一条私信：“看群了吗？”程晚回：“看了。”温以宁说：“今天要去你舅妈家。”程晚早就把这事忘干净了，一下子坐起来：“今天？”温以宁说：“你妈昨晚说的，你忘了？”程晚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妈什么时候说的。可能是年夜饭的时候说的，她当时在吃鱼，没注意。

她扔下手机去洗漱。换了衣服出来，程母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粥、包子、咸鸭蛋、一碟小咸菜。程晚坐下来喝粥，程母在旁边念叨“去了舅妈家嘴甜一点，别跟平时一样板着脸，见了长辈要叫人，以宁第一次去，你多照顾着点”。程晚说了句“知道了”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擦了手。

门铃响了。温以宁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包装挺精致，红色的。

“给我舅妈的？”程晚问。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你妈昨天跟我说你舅妈爱吃这个。”

程晚愣了一下，她都不知道她舅妈爱吃这个。“你还准备了什么？”温以宁又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说给小孩的。每个红包上贴了便利贴，写着小孩的名字。“你舅妈家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程晚有点被吓到了。温以宁看了她一眼：“你妈昨天在饭桌上说的，你又在吃鱼？你昨天晚饭全程就夹了那一筷子鱼？”程晚把话咽了回去，说了句走吧。

开车去舅妈家。程晚开车，温以宁坐在副驾驶。路上车不多，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家，路上冷冷清清的。收音机开着，放了一首老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温以宁忽然问了一句：“你舅妈知道我们在一起？高兴吗？”程晚说高兴，昨晚在群里发了一大串感叹号。温以宁点了点头。

到了舅妈家楼下，程晚停好车，两个人往单元门走。程晚走前面，温以宁跟在她后面，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温以宁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程晚回头问怎么了。温以宁说：“你过来。”程晚走近了一点。温以宁伸手把程晚的衣领翻好了，动作很快，翻完就收手了。程晚说谢谢。温以宁已经转身推门进去了。

舅妈家在四楼，没电梯。两个人爬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舅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烫了卷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看见程晚就笑，看见温以宁笑容就更大了。

“哎呀，这就是以宁吧？快进来快进来。”温以宁笑着叫了声“舅妈”，把点心递过去。舅妈接过去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温以宁又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给了从里屋跑出来的两个孩子。大一点的那个接了红包说了声谢谢阿姨就跑回去了，小一点的举着红包在客厅里跑了一圈，撞到沙发角上，哭了两声，被舅妈塞了一颗糖后不哭了。

舅妈拉着温以宁的手坐到沙发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真好看，比照片还好看。程晚这孩子有福气。”程晚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接，温以宁替她接了：“她对我挺好的。”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在夸她一样。程晚去厨房帮忙端水果了。

亲戚陆陆续续到了。姨妈、姨夫、表姐、表妹、表弟，坐了满满一屋子。程晚被安排坐在温以宁旁边，对面是二姨，左边是大姨，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有人倒水有人嗑瓜子有人剥橘子，茶几上很快堆了一座橘子皮小山。

“程晚，你们怎么在一起的？谁追的谁？”二姨问。

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没看她，替她答了。“她追的我。”

程晚差点被水呛到。温以宁接着说“九月份，请我吃饭，吃完饭在江边散步的时候表白的”。一切都跟之前排练的一模一样，细节全对得上。姨妈们听着连连点头。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大姨问。

程晚说还没想那么远。舅妈说：“怎么不想远一点？你们都不小了。”温以宁笑着说：“我们想先把工作稳定好。”舅妈说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好对象错过了就没了。温以宁点了点头没再接话，给舅妈剥了个橘子。

二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安静下来了。“你们都是女的，怎么结婚？”

程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温以宁的橘子剥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完了。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

程晚正要开口，温以宁先说了。

“去国外结。现在很多国家都可以。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都合法。”

二姨张了张嘴。舅妈接过话头：“那倒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什么都有可能。”大姨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我同事的女儿就是在国外结的。”

二姨看了温以宁一眼：“你们家同意？”

温以宁看了程晚一眼。程晚说：“她妈比我还积极。”

舅妈笑了，大姨也笑了。二姨没再问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

程晚在桌子底下找到了温以宁的手，捏了一下。温以宁没看她，但手指回扣了一下，只一下就松开了。程晚把手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厨房里有人喊端菜，话题被打断了。

程晚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着菜走出来的时候听见舅妈拉着温以宁的手在说什么，声音不大没听清。她看见温以宁的表情变了——不是为难，是不好意思。温以宁会不好意思？她端着菜走到餐桌那边放下，再看温以宁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

吃饭的时候舅妈把她们安排坐在一起。程晚给温以宁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温以宁看了她一眼：“你也是。”语气普通，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姨父跟姨妈对视了一眼，姨妈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在客厅坐着聊天，程晚去阳台接了个许凛打来的电话问新年好。挂了电话回来发现温以宁被两个小孩缠住了，一人拉一只手，大一点的拿着一本画册要温以宁陪她画画，小一点的坐在温以宁腿上不肯下来。温以宁没慌，让大一点的画太阳、小花、小房子。大一点的很认真画着。温以宁抱着小的，低头看画说“这个太阳画得真好”。小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程晚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进去。

温以宁换了姿势把小的从左边换到右边，头发被蹭散了几缕垂在脸侧。她没去拢，就那么散着。程晚看了几秒，温以宁抬头看见她了，说了一句“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帮忙”。

程晚走过去了。在温以宁旁边蹲下来，问画什么呢。大一点的说太阳。程晚说太阳画得真不错。小孩说你也夸得一样。程晚看了温以宁一眼，温以宁的嘴角弯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程晚开车，温以宁坐在副驾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收音机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暖风的声音。

“今天辛苦了。”程晚说。

温以宁没睁眼。“还行。”

“我舅妈跟你说什么了？”程晚问。

温以宁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你骗人。你当时耳朵都红了。”

温以宁没接这个话，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路灯一排一排往后走。程晚没再问。

车开到她家楼下，温以宁解开安全带把围巾重新围好。拉开车门的时候程晚又叫了她一声：“温以宁。”

温以宁回头。

“今天谢谢。”

温以宁看着她：“你舅妈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我说行。”

程晚没接住这句话。温以宁已经下车了，关上车门，裹紧围巾往单元门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车窗程晚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清她挥了一下手。程晚按了一下喇叭回应她，看着她进了单元门。

程晚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起来她们没有牵手，没有搂肩，没有任何超出剧本范围的身体接触，但舅妈还是说“好好过日子”。她不知道是不是演得太像了，还是演得还不够像。她发动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红灯，她看了一眼屏幕——温以宁发来的：“你舅妈给的红包，我拆了。里面是两百块钱。”

程晚打字：“给你的你就拿着。”

温以宁说：“不是给我的。是给‘程晚的对象’的。”

程晚过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那你就是。”发出去之后她觉得有点过了，但撤不回来了。她盯着屏幕没几秒，对面回了：“行。”

一个字。程晚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她踩了油门。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一直开到下一个路口才拿起来瞄了一眼。温以宁说：“到家了说一声。”程晚回了个“嗯”，接着又补了一句“到了告诉你”然后放下手机。她就发现她自己发消息的话变多了，以前从来没这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