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我们并肩而立
饶景晏那条帖子发出去之后，舆论一夜之间转了向。
不是因为他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开口。饶景晏在这所学校里三年，跟谁都不亲近，从不说多余的话，更不会在网上跟人争执。他突然发了一条帖子，写了那么多字，最后还写了“我要”。这种反差比任何解释都有力。那些之前跟着起哄的人开始闭嘴了，有几个女生在帖子里留言说“如果是真的，那还挺感动的”，也有人开始质疑周婧发的那条朋友圈是不是在造谣。
周婧没有道歉，但她把朋友圈和所有相关的动态都删了。
晏疏柠没有去追问，也没有去找她。她不是不生气，是觉得没必要了。帖子发出去的那个晚上，她哭了很久，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对着镜子用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见人。
到学校的时候，愉鱼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饶景晏那条帖子，你看了吗？”
晏疏柠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写了‘我要’的时候，我差点哭了。”愉鱼说。
晏疏柠没说话，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他终于肯承认了”的释然。
中午去画室送饭，推开门的时候，饶景晏坐在画板前，面前是一幅新画。晏疏柠把便当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窗外是路灯和夜色。
“昨晚画的。”饶景晏说。
晏疏柠看着那幅画，发现女孩的嘴角是翘着的，在哭，但也在笑。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在窗边？”
“我抬头看了一眼。”
晏疏柠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声喇叭，想起自己跑到窗边往下看，想起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原来他也在看她。
“你发那条帖子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坐下来，打开饭盒。
“说了你肯定不让。”
晏疏柠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可能会说“别发了，发了对你不好”或者“你没必要掺和进来”。但他没给她拦他的机会。
“你就不怕发了之后，连你一起被骂？”
饶景晏夹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骂就骂。”
晏疏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以前他遇到什么事都缩着，不争不抢不说话。现在他会在副校长面前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会在网上发帖子说“我要”。他不是不怕，是不想再躲了。
吃完饭，晏疏柠收拾好东西，没有马上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的还款。”她说。
饶景晏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五千块，跟上次一样。“你哪来的钱？”
“接了家教。周末给初中生补课。”
饶景晏看着那沓钱，沉默了几秒。他把信封收进抽屉里，说了一句：“你不用还这么快。”
“我想早点还完。还完了我就不欠你了。”
晏疏柠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是她对饶景晏说“你不用还”，现在轮到他了。她笑了一下，说：“好，你慢慢还。我不急。”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很平静。没有人再在群里说闲话，没有人往她桌上扔纸条，林越看到她也不再阴阳怪气。那些曾经最起劲的人，现在看到她都绕着走。
晏疏柠知道这不代表他们觉得自己错了，只是风向变了，他们不想当靶子。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每天中午去画室，推开门，饶景晏在里面，说一句“来了”。
这就够了。
周六下午，方律师打电话来说案子有了新进展。饶景晏接完电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怎么了？”晏疏柠问。
“二叔那边提交了新证据，说我爸生前签过一份协议，把房子抵押给公司了。”
“真的假的？”
“假的。我爸不可能签那种东西。”
晏疏柠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懂法律，不知道对方提交假证据会怎样，但她看到饶景晏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方律师怎么说？”她问。
“他说需要时间鉴定笔迹。但鉴定要花钱。”
“多少钱？”
“五千到一万。”
晏疏柠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上次饶景晏还她的那五千块，放在桌上。“先用这个。不够我再想办法。”
饶景晏看着那沓钱，没有推辞，收下了。
“我会还的。”
“我知道。”
周一中午，晏疏柠去画室送饭的时候，发现画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饶景晏，另一个她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这是我二叔公司的法务。”饶景晏站起来介绍。
那个男人看了晏疏柠一眼，没有打招呼，直接对饶景晏说：“饶志远的意思是，你撤诉，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他可以把那套房子折现给你，你拿钱走人，以后各不相干。”
晏疏柠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保温袋的带子。折现？那套房子是饶景晏父亲留下的，不是钱能换的。
“不撤。”饶景晏说。
“你再想想。打下去对你没好处。诉讼费、律师费、时间成本，你耗不起。”
“耗不耗得起是我的事。不撤。”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你自己想清楚。跟饶家作对，没什么好下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晏疏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晏疏柠把便当放在桌上，坐下来。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她气那个男人说话的口气，气他们说“折现”，气他们觉得钱可以换一切。
“你还好吗？”她问。
饶景晏坐在画板前，没有动。“还好。”
“你真的不撤？”
“不撤。”
晏疏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之前高了一点。不是真的长高了，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比以前直了。她走过去，把便当打开，把筷子递给他。
“吃饭。”
饶景晏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晏疏柠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要走。
“晏疏柠。”他叫住她。
“嗯？”
“如果官司输了，房子没了，你会不会觉得你借给我的钱白费了？”
晏疏柠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在晃。
“不会。”她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你试过了，没让自己后悔，这就够了。”
饶景晏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看到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松开了。
周三下午，学校开了年级大会。副校长站在台上讲了一堆关于网络言行规范的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事。晏疏柠坐在台下，听着那些话，面无表情。她旁边的愉鱼一直在撇嘴，小声说“早干嘛去了”。
散会之后，晏疏柠经过走廊的时候，遇到了周婧。两个人面对面走过去，晏疏柠没有躲，周婧也没有。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婧忽然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帖子不是我找人发的。”
晏疏柠也停下来，看着她。“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就是发了那条朋友圈。”
晏疏柠看着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她做不到。但她也没有吵。她只是说了一句“以后别这样了”，然后走了。
走出两步的时候，她听到周婧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晏疏柠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
放学后，她去画室。推开门的时候，饶景晏正在收拾画具。桌上摊着好几幅新画，有水彩，有素描，还有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向日葵。不是那种很成熟的技法，但颜色很亮，黄得晃眼。
“你什么时候画的？”晏疏柠走过去看。
“这几天。”饶景晏把画一幅一幅收起来，“方律师说画画能静心。
晏疏柠看着那片向日葵，忽然笑了。“你以前画的都是灰的，现在画黄的。”
饶景晏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晏疏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的世界不再是灰色的了。他有官司要打，有房子要被抢，有家族在逼他。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帮他把画收好，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饶景晏。”
“嗯。”
“你那条帖子，你说‘我要’。你要什么？”
饶景晏放下筷子，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知道。”他说。
晏疏柠知道。她只是再想听一遍。但他没有说第二遍。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红红的。
晏疏柠弯起嘴角，没再问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他做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有点咸，但比上次好了很多。她嚼着那块肉，心想他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不会说喜欢，不会说在乎，不会说我想要你。但他会在全校面前写“我要”，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在她前面。他说的不多，但他做的很多。
她咽下那口饭，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