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错位的花轿
白无咎咬破指尖,鲜血顺着指腹滴落在那块残破的傩戏面具碎片上。
“嘶——"
面具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像是被烫红的烙铁按进了冻肉里。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更像是一个老者在深夜里的呜咽。
“抓紧了,一刻钟。魂要是散在梦里,现实里也就是个植物人。”白无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可那双醉眼此刻却清明得吓人,“别怪我没提醒,梦里受了伤,回来可是要折寿的。”
林墨没说话,只是死死扣住了顾红妆的手腕。她的掌心全是冷汗,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遭殡仪馆惨白的灯光瞬间扭曲、拉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的废纸。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漫天的红纸钱如同暴雪般砸落,每一片都轻飘飘地贴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脚下的水泥地变成了松软潮湿的红泥,四周的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郊野岭。天空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仿佛凝固已久的陈血。
“呕……"顾红妆刚想弯腰干呕,却被林墨一把按住肩膀。
“闭嘴,屏息。”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棱划过玻璃,“风无声,影无重。记住这两点,这是活人和死物的区别。”
顾红妆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抬头看去。果然,漫天飞舞的红纸钱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而他们三人的脚下,虽然踩着厚厚的纸钱层,却连一个浅浅的脚印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梦境核心?”顾红妆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怎么比外面还……还热闹?”
前方不远处,一顶大红花轿孤零零地停在枯树旁。轿身红得发黑,像是用血一遍遍刷出来的。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而在花轿四周,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纸人。
这些纸人做得极尽精细,身穿大红喜服,脸上涂着两团诡异的腮红,嘴角咧开僵硬的弧度。它们手中提着白纸灯笼,烛火幽绿,照亮了一张张熟悉得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顾红妆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左边第一个伴郎,那张蜡黄的脸上有着明显的老年斑和下垂的眼袋,那是沈婆婆。她手里没提灯笼,而是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刀,刀尖直指地面。
右边第二个伴娘,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和焦急,眼角那颗泪痣清晰可见。那是顾红妆失踪了三年的姐姐。
“姐……婆婆……"顾红妆的声音破碎不堪,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冲,“她们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被抓住了?我要去救她们!”
她猛地挣脱了林墨的手,向着那个顶着姐姐面孔的纸人扑去。
“站住!”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林墨身形一闪,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硬生生拦在了顾红妆面前。他单手掐住顾红妆的后颈,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
“放开我!那是我姐!你看清楚啊!”顾红妆歇斯底里地尖叫,眼泪夺眶而出,“她在看着我,她在哭!”
“那是皮,不是肉。”林墨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却毒辣得近乎残忍,“你见过哪个活人的脸是用浆糊糊出来的?你姐的眼珠子都不会转,沈婆婆手里的剪刀锈得连纸都剪不断,那是摆设,是陷阱!”
顾红妆浑身一僵,被迫停下脚步。她瞪大眼睛,透过泪水再次看向那些纸人。
确实,无论她怎么呼喊,那些“熟人”的表情始终定格在那一瞬间。沈婆婆的眉头紧锁,却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姐姐的嘴巴微张,像是在呼救,可那嘴唇的纹路却是画上去的,死板而僵硬。
“戏班主已经渗透进来了。”林墨松开手,目光扫过那一圈圈面无表情的纸人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但转瞬即逝,“它们在模仿你们的软肋。只要你们碰了其中一个,整个梦魇就会立刻具象化,把我们撕成碎片。”
白无咎此时也凑了过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却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啧了一声,盯着那个顶着沈婆婆面孔的纸人,眉头紧锁:“这老婆子手里怎么拿着剪刀?这可是破煞的法器,怎么会在纸人手里?”
“先别管那个。”林墨打断了他,目光死死锁定中央的花轿,“正主在里面。按照规矩,新郎官该踢轿门了。”
“踢?”顾红妆脸色苍白,“里面要是怪物怎么办?”
“本来就是怪物。”林墨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如果不踢,等到吉时一到,我们三个就是祭品。踢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腥甜味直冲脑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悄悄流逝,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退后。”
林墨低喝一声,右脚猛然发力,带着决绝的气势,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轿门。
“砰!”
一声闷响,仿佛踢在了腐烂的木头上。轿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然而,预想中的新娘并没有走出来。
从碎裂的轿厢里,咕噜噜滚出来的,是一颗颗人头。
一颗,两颗,三颗……
那些人头有的男有的女,有的老有的少,每一颗都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它们滚落到林墨脚边,还在不停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他。
“嘻嘻……新郎官……来拜堂了……"
无数个人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紧接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红色怨气从轿厢深处涌出,迅速凝聚成一个身穿嫁衣的高大身影。它没有脸,面部只有一团旋转的血雾,双手长着锋利的骨爪,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朝着三人猛扑而来。
“该死!这哪是冥婚,这是百鬼夜行!”白无咎骂了一句,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块傩戏面具碎片,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镇!”
碎片在空中拼凑成一张残缺的鬼脸,金光乍现,暂时挡住了怪物的利爪。火花四溅,白无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撑不了多久!这东西怨气太重,面具碎片压不住它!”白无咎大喊,“林墨,想办法!”
林墨看着那步步紧逼的怪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顶着熟人面孔、静静伫立的纸人。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个扎纸匠的禁忌和规则在眼前闪过。
冥婚,求的是阴阳结合,生者娶死者,以此续命或转运。
但如果……这不是婚礼呢?
“红白不相冲。”林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既然你要办喜事,那我就给你办丧事。”
“疯子!你想干什么?”顾红妆惊呼。
林墨没有回答,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随身携带的竹篾和白纸上。他的手指快得只剩下残影,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弯曲、穿插、定型。
“吉时已过,喜气散尽!”林墨一边快速扎制,一边大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荒郊回荡,“今日无婚配,唯有送葬人!”
随着他的动作,一座小巧精致的白纸灵堂凭空出现,紧接着是一座歪歪扭扭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墓碑。原本喜庆的大红花轿,在林墨几笔勾勒之下,竟隐隐透出了挽联的轮廓。
空气中的红色开始褪去,一股肃杀的灰白色气息强行侵入这片空间。
那只扑到半空的怪物突然僵住了。它身上的嫁衣开始剧烈抖动,仿佛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它体内打架。一个是必须完成的冥婚仪式,一个是已经被强行篡改的丧葬现场。
“不可能……这是骗术……"怪物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困惑,那团血雾脸剧烈翻滚,“喜事怎么能变丧事?规则……规则不允许……"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或者说,鬼也是会钻空子的。”林墨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缝隙间渗出了黑色的血液,那是寿元过度消耗的征兆,“现在,这里是灵堂,你是尸体,我们是孝子。你敢在灵堂上杀人吗?”
怪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纸人也纷纷倒地,化作一堆堆燃烧的灰烬。
“走!”林墨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两人,“趁它逻辑混乱,赶紧醒过来!”
白无咎不敢耽搁,猛地捏碎了手中最后一片面具碎片。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世界开始崩塌。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林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属于戏班主的人头,竟然缓缓转过了方向。它那原本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仿佛在说:这只是开始。
还有那个顶着沈婆婆面孔的纸人,在化为灰烬前,手中的生锈剪刀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递给他什么。
“呃!”
林墨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前是熟悉的殡仪馆停尸间,冷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刚才那股腥甜的血气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那些血像是墨汁一样,正慢慢渗入皮肤,怎么也擦不掉。而他的左手边,顾红妆正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白无咎则瘫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咳……咳咳……"顾红妆抬起头,眼神中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我们……回来了?沈婆婆她……"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凌晨,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顾红妆颤抖着手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同事惊慌失措的声音:“红妆!你快来后院!沈婆婆……沈婆婆被人绑在纸扎铺里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浑身是血,医生说快不行了!”
林墨闻言,身子微微一晃。他看着自己那只渗出黑血的手,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梦里的剪刀,现实里的绑架。
戏班主的冷笑还在脑海中回荡。
“还没完。”林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它标记了我们所有人。这一次,不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