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点睛之劫
指尖血混着朱砂在笔尖凝成暗红色的一滴。
林墨盘腿坐在战场正中央,右手执笔,左手掐诀,周围乱飞的纸人碎片从他身侧掠过,有几片擦过他的脸颊,划出浅浅的血痕。他没有躲。
已经没必要躲了。
他抬笔,笔尖对准身前那只三丈长的纸龙的眼眶。纸龙通体雪白,只有轮廓用墨线勾出鳞甲纹路,是他在来的路上花了半炷香时间赶扎出来的。沈婆婆说过,龙属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付阴戏的戏班主,龙形最克阴煞。
但问题是,龙要有睛。
点睛,就是献祭。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笔尖上那滴血正沿着毫毛缓缓下渗,那是他的寿元。扎纸匠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凡纸扎之物,若要活,必用人命换。他的父亲当年就是这么死的,给纸轿子点了睛,轿子活了,父亲的心跳停了。
“林墨你快点!”白无咎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
林墨侧目看了一眼。
白无咎挡在他和三丈之外那团黑雾之间,道袍已经被撕开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摊暗红。他手里攥着一张傩戏面具,面具上的彩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白无咎将它扣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托住,硬生生扛住了那道扑面而来的阴风。
但撑不了太久。
黑雾中传出戏班主的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几十张嘴同时开合,拼凑出的沙哑词句:“小娃娃,你扎的龙,敢点睛么?”
林墨没答话。
他把笔落了下去。
笔尖刺入纸龙左眼眶的瞬间,一股灼烫的热流顺着手臂涌进胸腔,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五脏六腑里搅了一遍。林墨咬紧牙关,手没有抖,第二笔落下,是右眼。
纸龙的眼眶处亮起两团金色的光。
紧接着,一声龙吟。
那不是纸片摩擦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从地底深处翻滚上来的沉闷轰鸣,带着金石交击的锐利尾音,震得周围那些被控制的纸人齐齐一颤。金色的光从纸龙的双眼喷薄而出,像两道利刃横扫全场,所过之处,那些纸人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动作僵住,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上。
龙吟声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内,整片战场死寂无声。
林墨跪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指尖的笔已经脱手掉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皮肤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裂纹,像瓷器将要碎开前的纹路,蔓延到手腕,还在往袖口里延伸。
他没时间细看。
黑雾中爆出一声怒吼,戏班主的语气终于不再戏谑,而是带着愤怒:“你敢坏我的局?”
然后黑雾炸开了。
它不是慢慢扩散,是直接炸成漫天墨汁般的浓稠雾气,铺天盖地地朝林墨压下来。白无咎一步跨上前,把傩戏面具扣得更紧,双手掐了个诀,嘴里念出一串急促的咒语。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挡住了黑雾的正面冲击。
冲击波撞在屏障上,白无咎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但没退。
“姓林的,你好了没有?”白无咎的声音沙哑。
林墨抬头,看向那只纸龙。
纸龙的金色瞳孔正在转动,它看向林墨,然后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四爪一蹬地面,腾空而起,直奔黑雾而去。龙身在空中舒展,纸质的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一头撞进黑雾深处,与那团翻滚的黑暗缠斗在一起。
龙吟声和黑雾中的嘶吼此起彼伏,纸龙的利爪撕开雾团,但雾团很快又重新聚拢,像一个永远杀不死的怪物。
“它的弱点在胸口!”顾红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又急又尖。
林墨转头。
顾红妆正蹲在一堆碎裂的纸人中间,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里渗出血丝。她的阴阳眼在刚才那波冲击中被强行撑开了,此刻正处在视力恢复的剧烈反应中。她放下手,眼眶通红,瞳孔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黑雾中心的方向。
“戏班主不是真身,”顾红妆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在说,“它是无数怨念拼起来的,聚在胸口那个东西上——是一块面具!古旧的面具!白哥你看见没有?就在它胸口!”
白无咎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顾红妆,又看向黑雾。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面具……”白无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懒散调侃,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我见过。”
但没时间让他细想。
黑雾中分出一股,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猛地抽向顾红妆。顾红妆来不及躲,只能本能地抬手护住头。林墨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白无咎转身,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接住了那一击。
“噗——”
白无咎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被抽飞出去,砸在地上滑出三四丈远,道袍的前襟已经被血浸透,腰间挂着的符箓袋子也被扯碎,里面的黄纸符散落一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抖了两下,又摔回地上。
“白无咎!”顾红妆喊着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白无咎咳了两声,吐出嘴里的血,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血腥味:“别喊……姓林的还没死呢,叫什么叫。”
他转头看向林墨,眼神忽然变得认真:“你还撑得住吗?”
林墨没回答。
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那道金色的裂纹已经从手腕延伸到了小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心脏的跳动在变慢,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艰难。刚才消耗的寿元,大概够他死三次。
但他还不能死。
纸龙还在天上和黑雾缠斗,能撑多久他不知道。白无咎已经站不起来了。顾红妆的阴阳眼刚恢复,还没有适应这种级别的灵异冲击。如果他现在倒下,所有人都得死。
林墨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咬破食指,用血在右手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沈婆婆教过他,这道符能以最后的寿元换取一刻钟的清醒。代价是,一刻钟之后,他连阎王殿的门都找不到。
“你干什么?”顾红妆看见了他的动作,声音里带着慌张。
林墨没理她,符画完了,手心一握,那道血符渗进皮肤里,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暂时压制住了身体的衰败。他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那只面具,”林墨看向黑雾,声音沙哑但清晰,“要怎么打碎?”
顾红妆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回想刚才看见的画面,语速极快:“它挂在戏班主的胸口,像是一块护心镜,周围全是怨念编织的丝线,每一根丝都连着面具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白哥刚才拿的面具很像。”
林墨转头看向白无咎。
白无咎靠在顾红妆怀里,嘴角的血已经干涸,他的眼神很复杂。沉默了几息,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傩戏面具,粗糙的木胎上刻着鹰隼的图腾,眼角处确实有一道裂痕,裂纹的走向和顾红妆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是当年我从戏班主手里抢来的,”白无咎说,声音很轻,“我师父死在他手里,就为了让我带这块面具跑出来。”
林墨接过面具,手指摩挲过那道裂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天上正和黑雾厮杀的纸龙。纸龙的身躯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金色的光芒在变暗,它的动作越来越迟钝,明显撑不住了。
“纸龙撑不了多久,”林墨说,“我需要再扎一样东西。”
“你疯了?”顾红妆喊道,“你再消耗寿元,连这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林墨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他重新坐回地面,从散落的材料堆里捡起竹篾和纸,开始扎新东西。手法很快,快到顾红妆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竹篾在他手指间翻飞,纸张被他撕成需要的形状,然后一层一层地糊上去。
他在扎一个人形的纸偶。
白无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你小子,是要用它当替身?”
“对,”林墨答得很干脆,“用这面具当核心,扎一个替身傀儡,骗过戏班主的怨念。然后纸龙撕开黑雾,我们趁机把那面具打碎。”
“谁去?”白无咎问。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白无咎和顾红妆,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去。”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顾红妆急了。
“所以我替身扎得快一些,”林墨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替身做好了,它替我在这里撑着半边香火,我能多活一盏茶的功夫。”
白无咎沉默了。
顾红妆红着眼眶,嘴张开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天空中传来一声悲鸣,纸龙的左翼被黑雾撕碎,化成漫天碎纸飘落。龙身失去平衡,往下坠落了一段距离,又勉强稳住,但金色的光芒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墨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眼睛,手上最后一个动作完成。
纸偶成型了。
他把白无咎那张旧面具嵌进纸偶的胸口,纸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整个纸偶像是有了呼吸,胸腔轻轻起伏着。
林墨站起身,手里攥着纸偶。
他抬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黑雾,又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