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逃亡者
逃亡的第三天，林燃的伤口感染了。
伊甸司令那颗子弹嵌在肩胛骨里，老霍用一把匕首和半瓶烈酒把它取了出来，但废土上没有抗生素，伤口开始发炎。
林燃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溶蚀区捡回来的铁皮。
“你需要休息。”老霍把车停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里，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片抗生素，“吃下去。”
林燃接过药片，没有立刻吞。
他看着药片——那是他在齿轮镇花了半年积蓄买的，一共三片。
前两片在之前受伤时用掉了，这是最后一片。
“省着点。”他把药片递回去，“我扛得住。”
“你扛个屁。”老霍骂了一句，把药片塞进他嘴里，“你要是死了，谁去救艾薇？”
林燃吞下药片，苦味在舌根蔓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艾薇被蓝光吞没的画面。
“老霍。”他忽然开口。
“嗯？”
“陈远舟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件事——兼容者不是天生的，是被量子溶蚀‘激活’的。任何人在量子溶蚀核心附近暴露足够长的时间，都有可能成为兼容者。”
老霍的手停在方向盘上。“你想说什么？”
“我的危机感知。”林燃睁开眼，“那是在联盟服役时开始的。有一次我带队进入溶蚀区执行任务，在那里待了三天。回来之后，我就有了这种能力。”
“你是说……你也是兼容者？”
“不完全是。”林燃摇头，“我只是有了一些微弱的共鸣，远没有艾薇那么强。但如果我在溶蚀核心附近待得足够久……”
“你会变成她那样。”老霍的声音变得低沉，“然后你就可以替代她，成为源初代码的能源。”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加油站外面的风沙打在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是陈远舟笔记里的方案吗？”老霍问。
“不。”林燃说，“这是我自己想到的。陈远舟的方案是用量子真空能量替代生物意识，但那需要盘古计算机，而盘古在联盟总部里。要拿到盘古，就得先过伊甸司令那一关。”
“所以你打算用自己替换艾薇，争取时间？”
“五年。也许更久。足够你找到办法拿到盘古。”
老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燃一根烟，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声音沙哑，“你的意识会永远困在虚数空间里。你会变成陈远舟那样——一个幽灵，一个在现实和虚无之间漂流的影子。”
“至少艾薇能出来。”林燃说，“她不该替我们承受这一切。她才十九岁。”
“你也没老到哪里去。”
“我至少比她多活了八年。”林燃笑了笑，“而且在废土上，八年已经是很长的一辈子了。”
老霍没有笑。他掐灭烟头，发动车子。
“先去溶蚀区。”他说，“到了那里再决定。也许路上会有别的办法。”
车子驶出加油站，朝着溶蚀区的方向开去。
天空中那道紫色裂缝越来越近，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那是一支车队，三辆改装越野车，车身上涂着溶蚀教的标志——一个被撕裂的圆环，象征现实与虚数空间之间的裂缝。
车队横在道路中央，像是等了很久。
“掉头。”林燃说。
老霍猛打方向盘，车子转向一侧的废墟。
但就在这时，另一支车队从侧翼包抄过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
林燃举起枪，但老霍按住了他的手。“等等。那个人……”
一个身影从第一辆车里走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溶蚀教的长袍，但袍子被剪短了，露出下面的军用作战服。
她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把她的面容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对称。
“沈芸。”老霍的声音有些发颤。
女人走近，摘下了兜帽。
她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的纹身——那是一串数字，和林燃在真理之音里听到的那些数字一模一样。
“老霍。”她的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林燃低声问。
老霍的表情很复杂。“她……以前是联盟的研究员。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那是三年前。”沈芸走到车窗前，目光在林燃身上停了一秒，“现在我站在另一边。”
“为什么？”老霍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困惑，“你为什么要加入溶蚀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量子溶蚀是什么——那是要毁灭整个世界的——”
“世界已经毁灭了。”沈芸打断他，“老霍，你还在幻想什么？源初代码？修复现实？那都是骗人的。量子溶蚀是不可逆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适应它。”
“适应？”林燃冷笑，“溶蚀教那帮疯子管活人献祭叫适应？”
沈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对我们的教义理解得太肤浅了。活人献祭不是目的，是手段。那些被献祭的人，他们的意识会进入虚数空间，成为……新现实的一部分。”
“你疯了。”老霍说。
“也许。”沈芸没有否认，“但疯子和天才之间，只是视角不同。伊甸司令想控制量子溶蚀，建立一个由他统治的新秩序。我们想加速量子溶蚀，让虚数空间完全覆盖现实，创造一个全新的存在维度。你觉得哪个更疯狂？”
“两个都一样疯狂。”林燃说。
沈芸笑了。“也许吧。但至少我们有勇气拥抱变化，而你们——”她看了一眼老霍，“你们还抱着三十年前的旧梦不放。”
她后退一步，挥了挥手。
周围的溶蚀教信徒举起了武器。
“老霍，我给你一个选择。”沈芸说，“把数据晶体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走。伊甸司令想要它，但我更想要的是你——你的大脑，你的知识。加入我们，帮我完成溶蚀仪式。你会看到新世界的诞生。”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们就会死在这里。”沈芸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我会从你们的尸体上拿走晶体。”
老霍看向林燃。林燃微微点头。
“那就来吧。”老霍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向前冲去，撞开了前面挡路的溶蚀教信徒。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打在车身上，火花四溅。
林燃探出车窗，对着后面的追兵打了一个长点射。
一个信徒倒下，但更多的信徒从废墟里涌出来——他们早有埋伏。
“前面有路障！”老霍大喊。
林燃看到前方道路上横着一辆报废的卡车，两侧是倒塌的建筑，没有绕行的空间。
“冲过去！”他喊道。
老霍猛踩油门，车子咆哮着冲向路障。
在即将撞上的瞬间，林燃从车窗里扔出一个燃烧瓶——玻璃瓶在卡车上方炸开，机油四溅，火焰瞬间吞没了整辆卡车。
车子撞进火焰里，热浪扑面而来，林燃感觉自己的眉毛都被烤焦了。
但火焰比混凝土软——车子冲过火墙，落在另一侧的地面上，轮胎冒着烟，继续向前狂奔。
后视镜里，沈芸站在火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远去。
“她不会放过我们的。”老霍说，“她比伊甸司令更难缠，因为她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那我们就比她更快。”林燃从背包里掏出地图，“溶蚀区还有多远？”
“半天。”
“那就半天之内到。”
老霍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决定了？”
林燃没有回答。
他把艾薇的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仪表盘上。
弹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如果我进去了，”他终于开口，“你替我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在废土上，能遇到一个值得拼命的人，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老霍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把油门踩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