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边界城
边界城不是一座城，是一个谎言。
这是林燃对它的第一印象——当他第一次作为联盟士兵被派驻到这里时，他就看穿了这层伪装。
那些用集装箱和钢板堆砌起来的“城墙”，那些在街道上巡逻的“守卫”，那些在市场上吆喝的“商贩”，全都是联盟精心设计的布景。
边界城的真实身份，是避难所联盟伸向废土的一只手——一只用来抓取情报、资源和“特殊人才”的手。
三天后，当老霍的车子碾过边界城外围的废弃车阵，林燃再次站在这里时，这个谎言变得更加刺眼。
“停车。”他对老霍说。
车子在一座倒塌的加油站旁停下。
林燃用望远镜观察城门——两个守卫，标准的联盟装备，但肩章上的标识是“回收者”部队的。
这意味着伊甸司令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了边界城。
“回收者”是联盟内部最令人恐惧的部队。
他们不负责清剿变异兽，不负责保卫定居点，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回收”——回收一切对联盟有价值的东西。
人，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
“城门守卫换了。”林燃放下望远镜，“以前是普通的安保队，现在是回收者。”
老霍的脸色变了。“他们在等我们？”
“不一定。”林燃说，“但他们肯定在等什么人。”
后座上，艾薇蜷缩在毯子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三天前那场战斗之后，她的状况一直不好——真理之音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持续不断地播放着那些加密的数字串。
“她需要休息。”老霍说。
“我知道。”林燃看了一眼艾薇，“但我们不能在这里停。老霍，边界城里有你的关系吗？”
老霍想了想。“有一个人，‘疤脸’刘。他在南区的黑市开了一家修理铺，以前帮我销过几次货。信得过。”
“带路。”
车子绕了一个大圈，从边界城南侧的一条废弃河道进入。
这里没有城门，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面挂满了被风干的变异兽尸体——那是用来震慑那些不长眼的拾荒者的。
老霍用钳子剪开铁丝网，车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边界城的南区是整个“城市”最混乱的地方。
这里没有联盟的巡逻队，没有所谓的秩序，只有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废土居民挤在摇摇欲坠的棚屋里，靠捡拾垃圾和变卖废品为生。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物的恶臭，偶尔夹杂着一丝合成食物的化学甜味——那是联盟发放的救济粮，一种用藻类和纤维素合成的糊状物，能填饱肚子，但吃久了会让人牙齿松动。
疤脸刘的修理铺在南区的最深处，夹在一家卖变异兽肉的屠户和一家什么都卖的杂货铺之间。
铺面的铁门上焊满了钢板，只留了一个小窗，像一座微型的堡垒。
老霍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小窗打开，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谁？”
“老霍。来修东西。”
眼睛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小窗关上，铁门打开一条缝。三个人闪了进去。
修理铺里比外面更暗，到处堆满了零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焊接烟雾的味道。
疤脸刘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改装的霰弹枪，枪口指着他们。
他比林燃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那些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据说他曾经在联盟的实验室里被当作“兼容者”测试对象，经历了十七次“信息共鸣”实验，最后被当作失败品丢弃。
“你带了个联盟的人来。”疤脸刘的枪口指向林燃。
“前联盟。”老霍纠正他，“现在是自己人。”
疤脸刘盯着林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枪。“你欠我个人情，老霍。”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条绷带和一瓶消毒酒精，扔给林燃，“自己处理。”
林燃接过东西，开始处理左臂的伤口。
刀伤很深，已经能看到骨头，但没有感染的迹象——这在废土上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待几天。”老霍说，“还要一些补给。”
“补给有，地方也有。”疤脸刘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但你得告诉我，你们在躲什么。”
老霍看了一眼林燃。林燃微微点头。
“回收者。”老霍说，“还有溶蚀教。”
疤脸刘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们两个招惹的麻烦还真不小。”他吐出一口烟，“我可以让你们待三天。三天后，不管你们走不走，我都当不认识你们。”
“够了。”林燃说。
疤脸刘把他们带到铺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箱零件，但至少有个屋顶，墙壁也没有漏风。
艾薇几乎是立刻倒在那张床上，陷入了沉睡。
林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睡颜。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紧锁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她还在听到那些数字。
“她的情况不太好。”老霍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那个真理之音，它在消耗她。”
“我知道。”
“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撑不到找到信号源。”
林燃没有回答。
他知道老霍说的是对的。艾薇每次使用能力，都会变得更虚弱，就像一盏在燃烧自己的灯。
而那盏灯，也许是废土上最后的光。
“你有什么打算？”老霍问。
林燃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城里打探消息。看看回收者到底在找什么，看看那个追踪器能告诉我们什么。”
“那个箱子我已经打开了。”老霍说，“在来的路上，艾薇用她的能力破解了电子锁。里面确实是个追踪器，但我不会用。”
“明天我来研究。”林燃说，“现在，睡觉。”
那一夜，林燃又做了那个梦。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道巨大的紫色裂缝，像一只横亘在天穹的眼睛。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面孔，但林燃知道它在看他。
它的目光沉重得像铅块，压得他无法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真理之音，而是另一个声音，一个他认识的声音。
“林燃。”
他转身。
老周站在他身后，齿轮镇的那个酒馆老板。
但老周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紫色光芒。
“你不该来这里。”老周说，“这里不是为你准备的。”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裂缝的另一边。”老周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不像人类的笑容，“这是真相所在的地方。”
林燃猛地惊醒。
他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房间很暗，老霍的鼾声从角落里传来。艾薇还在睡，但她的脸上有泪痕——她也在做梦。
林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边界城的夜空和废土其他地方一样，被厚重的辐射云遮蔽。
但今晚，那些云层似乎变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云层后面那永不消逝的紫色微光。
量子溶蚀。
三十年了，它一直在扩散。
像癌症一样，从最初的对撞机遗址向外蔓延，吞噬着现实本身。
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止，没有人知道当它扩散到整个世界时会发生什么。
也许，这就是“源初代码”必须被找到的原因。
林燃关上窗户，坐回墙角，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