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心渐远，难相依
许母的病情如同悬在两人头顶的利刃，反反复复不见好转，尿毒症并发症接连发作，每一次抢救、每一轮特效药治疗，都意味着巨额开销源源不断涌出。
穆晏几乎掏空了公司流动资金，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应酬，把大半精力从职场抽离，整日往返于公司、医院和狭小的出租屋之间，昔日雷厉风行的穆总，眼下眼底常年挂着散不去的青黑，指尖夹着的烟燃尽了都未曾察觉，满心满眼都是许母的病情、许知微的情绪，还有悄悄亮起红灯的公司账目，连轴转的疲惫早已刻进骨血里。
而许知微，彻底把自己困在了愧疚的牢笼里。她看着穆晏日渐消瘦的侧脸，看着他为了医药费低声求人、为了公司危机彻夜难眠，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被生活磨得满身疲惫，心底的自责就像藤蔓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固执地把所有苦难归咎于自己，认定是自己这个累赘，拖垮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事业。
从前那个会对着穆晏撒娇、会分享日常细碎、会拿起画笔勾勒温柔的许知微，彻底消失了，她整日沉默寡言，要么守在医院病床前一动不动，要么回到家就蜷在沙发角落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无光，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哪怕穆晏站在她面前，她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不愿开口，不愿靠近。
穆晏不是没有试过破冰。他会特意绕远路买她爱吃的桂花糕，放在她手边温着；会强撑着疲惫，讲公司里的趣事想逗她抬眸；会在深夜轻轻坐在她身边，想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可每次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既不肯接受他的温柔，也不愿体察他的苦楚，仿佛只要推开他，就能让他少受一点拖累，却全然不知，她的冷漠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穆晏心里的委屈与失落，一点点堆积成山。他从不是无坚不摧的钢铁巨人，从小缺爱的他，本就靠着对许知微的爱意撑着所有艰难，他不怕花钱，不怕劳累，怕的是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换不来半句回应，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把他当成外人。他也有脆弱，也有崩溃，也想在撑不住的时候，有个温暖的怀抱可以靠一靠，有句轻声的安慰可以暖暖心，可这些细碎的期许，在许知微的沉默里，尽数落空。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的沉默里煎熬着，曾经无话不谈、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如今同处一个屋檐下，却连对视都成了奢侈。夜里躺在床上，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能塞进一个人的距离，没有拥抱，没有低语，甚至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心与心的距离，早已远到无法触碰，往日的甜蜜温情，被现实的重担和彼此的固执，磨得一丝不剩。
压垮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穆晏的公司遭遇竞争对手恶意打压，合作方突然撤资，核心项目被迫停滞，资金链瞬间断裂，公司走到了濒临破产的边缘。那几天，他泡在公司开会、谈判、四处筹钱，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到了极致，满心都是焦头烂额的危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他想回到家，能从许知微那里得到一点点慰藉，哪怕只是一句“你辛苦了”，就足够他撑下去。
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推开家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着沙发上蜷缩的身影。许知微依旧保持着那个沉默的姿势，一动不动，连他进门都没有抬一下头。
穆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疲惫与酸涩，缓缓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得的示弱：“知微，公司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我……有点撑不住了。”
他没有奢求她能帮忙解决问题，只是想倾诉，想得到一点点共情，可许知微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更没有半分关心：“嗯，你自己处理就好，我帮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冻透了穆晏那颗本就疲惫不堪的心。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付出一切守护的人，在他最难的时候，连一句安慰都吝啬给予。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是委屈与失望：“我不用你帮我处理，我只是累了，想跟你说说话，想让你安慰我一句，就一句，很难吗？”
“我现在没心情。”许知微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软化，“我妈妈还在医院躺着，随时都可能出事，我没心思管你的事，也没力气哄你。”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穆晏最后的底线，他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没心思管我？许知微，我为了你，放下公司，放下所有骄傲，掏心掏肺照顾你妈妈，承担所有我本不用承担的重担，我不求你感激，只求你在我累的时候，给我一点温度，难道我错了吗？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愧疚，只有你的妈妈，从来都没有我？我做的这一切，你到底有没有心疼过，有没有看过一眼？”
许知微的身子狠狠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比谁都心疼他，比谁都舍不得他受苦，可心底的愧疚逼着她必须狠下心。
她死死咬住嘴唇，逼回眼泪，硬起心肠说出最伤人的违心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装出冷漠的模样：“没有，我从来没有心疼过你。穆晏，我们到此为止吧，我拖累你够久了，分开，对你我都好。”
“分开？”穆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惊与心碎，脚步踉跄着后退一步，“就因为你觉得拖累我，你就要推开我？许知微，我对你的爱，在你眼里就这么廉价，这么不堪一击吗？我从来不怕拖累，我怕的是没有你，你到底懂不懂！”
“懂又能怎么样？”许知微终于转过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眼神决绝得让人心寒，“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是，现在更是，我配不上你，也不想再耽误你，分开吧，别再见面了。”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与深情，会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她只能逼着自己冷漠，逼着他离开。
穆晏看着她决绝的模样，那颗炽热了七年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所有的爱意、付出、执着，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他笑了，笑得苦涩又绝望，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满心苍凉：“好，我答应你，分开。”
没有再多说一句，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推开家门，关门的声响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许知微心上。
门合上的瞬间，她再也撑不住，瘫软在沙发上，眼泪决堤而出，哭得撕心裂肺，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她不是不爱，是太爱，可这份爱太沉重，沉重到她只能用推开的方式，自以为是的成全，却不知，这一推，就把彼此推到了心碎的边缘。
穆晏走在深夜的寒风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
他付出了全部的温柔与真心，扛下了所有的艰难与压力，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分开。原生家庭带来的被抛弃的恐惧，再次席卷心头，他蜷缩着身子，站在街角，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他终究，还是成了那个被丢下的人。
两个满心是彼此的人，终究被现实的重担、刻骨的愧疚、拧巴的爱意，逼到了决裂的地步。明明深爱，却互相伤害；明明不舍，却只能放手，心隔千里，再难相依，那段熬过了猜忌、扛过了家庭纠缠的感情，终究在病痛与现实的重压下，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