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昔年影，难释怀
积压在心头的沉闷像化不开的浓雾，压得两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穆晏看着许知微整日沉默失神的模样，终究还是攥紧了车钥匙，轻声提议带她回一趟江城一中——那个藏着他们所有青涩与纯粹，没有苦难、没有猜忌、没有满身伤痕的起点，他奢望着，能借着年少的光，撬开两人之间那道冰冷的隔阂。
车子驶进老城区，熟悉的街道渐渐映入眼帘，七年时光弹指而过，城市翻新了几番，可江城一中的校门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朱红的门框爬着细碎的青苔，两侧的香樟树冠遮天蔽日，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枯叶，裹挟着独属于青春的草木气息。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脚步都不自觉放轻。原先斑驳的教学楼刷上了浅米色的新漆，塑胶操场替代了昔日坑洼的水泥地，连走廊的栏杆都换成了崭新的银色，可当年教学楼后那排梧桐树，依旧长得高大苍劲，枝桠伸展，遮住了半条校道，金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悠悠飘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尘封的过往。
走廊里穿梭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勾肩搭背，手里攥着课本，嬉笑打闹着跑过，清脆的笑声撞在墙壁上，又散开在风里。穆晏和许知微站在走廊尽头，静静看着这一幕，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十七岁的彼此，隔着七年的岁月洪流，遥遥对望。
那时候的许知微，一身干净的校服，眉眼清亮，是全校闻名的优等生，被老师捧、同学敬，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眉眼间带着不谙世事的清冷与骄傲；而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校服，身形瘦削，眉眼间满是孤僻与阴郁，是被同学排挤、被堵在拐角欺凌的转学生，低着头，连阳光都不敢直视。
他们一步步走到当年的走廊拐角，那处墙面还留着浅浅的划痕，是当年他被推搡在墙上留下的痕迹。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那群嚣张的男生围堵着少年穆晏，看到少女许知微抱着课本快步走来，清冷的声音厉声喝止，挡在他身前，像一束猝不及防撞进黑暗里的光。那一刻的画面，刻在两人心底，七年过去，分毫未减。
穆晏侧头看着身边的许知微，指尖微微颤抖，还是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声音压着无尽的温柔与怅然：“还记得这里吗？第一次见面，你站在我身前，一句话就赶跑了所有人。从那天起，你就是我暗无天日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许知微的眼眶瞬间泛起热意，指尖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眼里盛满了细碎的怀念，声音微微发颤：“记得，一辈子都记得。那时候你总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看着很自卑，可被欺负的时候，从来不肯低头服软，骨子里倔得很。”
“如果不是你，我撑不过那段日子。”穆晏的声音带着哽咽，年少时的孤独、恐惧、自卑，如今想来依旧酸涩，是她的一句维护，一个温柔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也值得被善待。
沿着旧楼梯往上走，推开那扇熟悉的天台门，风迎面吹来，温柔得和当年一模一样。天台上的水泥台阶还在，角落甚至还留着当年他们用粉笔悄悄画下的小图案，早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站在这里，能俯瞰整个校园，能看到操场奔跑的学生，能看到教室窗边伏案的身影，能看到所有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他们并肩坐在当年的台阶上，没有刻意找话题，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年少往事，却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聊起天台上偷偷分享的便当，她带的精致糕点，他带的家常小菜，凑在一起就是最甜的时光；聊起放学后一起在教室刷题，她耐心给他讲解难题，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让人移不开眼；聊起那些藏在眼神里、不敢说出口的青涩情愫，连沉默都是甜的。
说着说着，两人嘴角都勾起了久违的笑意，是卸下所有防备、抛开所有伤痛的轻松，是发自心底的柔软。那段时光，没有家道中落，没有母亲重病，没有原生家庭的冷暴力，没有猜忌与隔阂，只有两个纯粹的少年少女，靠着彼此的陪伴，熬过青春里的孤单，爱得干净又坦荡。
可这份笑意，越浓烈，心底的苦涩就越翻涌。
当年的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视，可以把所有心事都讲给对方听，爱得毫无保留。可如今，他们熬过了分离，熬过了阻碍，明明近在咫尺，却被过往的伤痕、现实的重担牢牢困住，连一句真心的宽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许知微望着远处的天际，风拂起她的发丝，眼底满是化不开的遗憾，声音轻得像风的叹息：“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那场不告而别，我们是不是，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从校服到婚纱，没有伤痛，没有错过，安安稳稳地相爱？”
穆晏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在七年分离的日子里，问过自己无数遍。如果当年她肯说出真相，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她，如果他们一起直面苦难，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从来没有如果，发生过的苦难、留下的伤痕、错过的七年，都是既定的事实，半点都无法更改。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苦涩：“或许吧。可如果没有那些颠沛流离，没有这些伤痛磨难，我们或许，也不会懂得，这份爱有多来之不易。”
只是这份来之不易，太沉重，太疲惫，重到他们快要扛不住，累到连拥抱都觉得费力。
他们在天台上待了整整一下午，从日头正盛坐到夕阳西斜，把年少的美好回忆一点点重温，可再甜的过往，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天台上，明明靠在一起，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单。
踏出校园的那一刻，所有的青春美好，瞬间被拉回残酷的现实。昔年的身影依旧清晰，昔年的爱意依旧刻在骨血里，可昔年的那份纯粹、那份无畏，却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些错过的遗憾、受过的伤痛、心底的裂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疼，始终无法释怀。
他们都懂，过去的终究过去了，时光永远无法倒流，那些美好只能留在回忆里，可眼下的他们，被满身伤痕困住，被现实重担压着，连靠近彼此，都觉得艰难。
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没有了校园里的温柔氛围，屋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压抑沉闷。一下午的回忆杀，没有治愈他们心底的伤痕，反倒让这份遗憾与难过，愈发浓烈。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永恒；有些伤痕，一旦刻下，就再也无法愈合。纵使回忆美得惊心动魄，纵使爱意从未消减，也抵不过现实的磋磨，抵不过心底那道跨不过的鸿沟，终究只能在怀念里，独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