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背靠背的默契

山涧的冷水暂时压下了沈秋心头的惊涛骇浪，却无法洗去烙印在脑海里的那个恐怖画面——他自己，对着温烬举枪。那影像如此真实，带着金属的冰冷和绝望的气息，与他所坚信的“被害者”记忆形成了毁灭性的对冲。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冷静分析。但“时之狱”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流干扰。执行者沈秋精神阈值短暂波动。】
【任务区域出现未知敌对单位，威胁等级提升。建议执行者尽快获取“星陨秘典”残页，脱离当前时间碎片。】
【敌对单位已锁定执行者位置。预计接触时间：三分钟。】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温烬也听到了提示，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背部的剧痛和可能的内伤而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妈的……阴魂不散……”
沈秋迅速压下内心的混乱。现在不是纠结记忆真伪的时候，生存是第一要务。他看了一眼温烬的状态，心知靠他现在的样子，根本跑不远，更别说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敌对单位”。
那两名在藏经阁出现的黑衣人，显然不是巧合。他们认识温烬？是冲着温烬来的，还是冲着他们这两个“执行者”来的？
“还能动吗？”沈秋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是在用极致的理性强行冰封所有情绪。
温烬咬着牙，尝试再次发力，额角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够呛……这次，怕是要连累你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戒备，反而有种认命般的颓然，或许是因为伤重，或许是因为沈秋刚才那出乎意料的救援。
沈秋没有回应“连累”这个词。他快速观察四周环境。这条山涧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茂密的灌木丛，通往书院的方向肯定已经被封锁，后退则可能进入更危险的未探索区域。
“起来。”沈秋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温烬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不想死在这里，就撑住。”
温烬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压了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冷汗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抗拒，却又无法推开。
“你……”温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谢谢？沈秋心中冷笑，是为了刚才的救援，还是为了此刻没有再次“牺牲”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架着温烬，朝着灌木丛最密集的方向艰难移动。他记得之前勘察地形时，隐约记得那边似乎有个废弃的山洞。
身后的松林里，已经传来了细微却迅捷的脚步声，不止两个！对方果然有增援，而且追踪速度极快！
“左前方，大概五十步，有个洞口。”温烬突然低声说，气息微弱，“我……我之前躲避的时候发现的。”
沈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立刻调整方向。温烬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再次印证了那些黑衣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
几乎是连拖带拽，两人狼狈地冲进了那个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洞口。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刚进入洞内，沈秋立刻将温烬放在角落，自己则迅速搬动洞口几块松动的石块，勉强堵住入口，只留下几个不起眼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透气。
几乎就在他们完成隐蔽的下一秒，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山涧旁。正是那些黑衣人，数量增加到了四个！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目光锐利如鹰隼，显然都是高手。
“痕迹到这里消失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尤其还有一个受了伤。”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脚步声分散开来，开始在附近仔细搜查。
山洞内，空间狭小逼仄。沈秋和温烬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温烬身上的血腥味，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那微弱却灼热的体温，都让沈秋感到极度不适。
这种被迫的亲密，这种在绝境中不得不相互依存的姿态，仿佛是对他们之间那道巨大裂痕的残酷嘲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外的搜索声时远时近。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突然，一道黑影停在了洞口附近！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用手拨开洞口的藤蔓！
沈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手中唯一能找到的武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如果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他看了一眼靠坐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温烬，眼神复杂。
就在洞口藤蔓被掀开的瞬间——
“这边有发现！”远处突然传来另一个黑衣人的呼喊。
洞口的那人动作一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呼喊的方向快速奔去。
危险暂时解除。
沈秋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温烬，发现温烬也正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刚才……”温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被发现，你会怎么做？”
沈秋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拼命。”
温烬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咳音和痛楚，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释然：“呵……总算……不是直接把我推出去挡刀了……”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沈秋无言以对。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温烬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轻声问：“‘星陨秘典’……你打算怎么办？时间不多了。”
沈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脑飞速运转。强取已不可能，书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外面还有这群来历不明的杀手。唯一的希望，或许还在那个嗜茶的陈博士身上。
“等天黑。”沈秋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雾里青’，也需要一个机会。”
“雾里青？”温烬疑惑。
“一种茶。陈博士的嗜好。”沈秋简略解释，随即，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脱口而出一个词：“……需要‘夜枭’潜入他的茶室。”
“夜枭”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秋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他毫无印象的词语，却如此自然地从他嘴边溜了出来，仿佛早已刻在记忆深处，与某种特定的行动模式紧密相连。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身边的温烬，身体猛地僵住！
黑暗中，沈秋能感觉到温烬的呼吸骤然停止，紧接着变得急促起来。他猛地抓住沈秋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刚才说什么？！‘夜枭’？！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代号？！”
这个代号，属于他们之间！属于那段被系统加密、被强行抹去或篡改的过去！是只存在于他们最深层的、连“时之狱”或许都未能完全覆盖的默契之中的暗语！
沈秋看着温烬激动而震惊的反应，心中那面布满裂痕的墙壁，终于轰然倒塌！
原来，那不是幻觉。
原来，他们真的……早已相识。
而且关系匪浅。
深到拥有独属的战术代号。
深到……足以让其中一人，对另一人，举起枪。
洞外，追杀者的脚步声犹在。洞内，被迫挤在狭小空间的两人，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比外面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惊的——
真相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