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风声渐近
月考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
沈南鸢考了年级第十八,比上次退步了四名。这个退步幅度不大,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班主任李老师找她谈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沈南鸢,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太好?”她点了点头,说会注意的,然后拿着成绩单回到了教室。
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不想再看。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是题目变难了,不是她变笨了,而是她的注意力被一颗钉子钉在了别的地方,拔不出来。那颗钉子的名字叫傅西洲。
苏晚看了她的成绩单,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八名?你上次不是十四吗?”
“四名而已。”
“对你来说四名就是问题了。”苏晚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因为那个谁……”
“不是。”沈南鸢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很坚定。
苏晚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但沈南鸢知道苏晚说得对,也不对。对的是,傅西洲确实影响了她的状态;不对的是,这个影响不是负面的。她没有因为他而无心学习,恰恰相反,她比以前更想考好了。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因为“谈恋爱”而耽误了学业——虽然她跟傅西洲之间连暧昧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而已。但她就是有一种奇怪的好胜心,想在成绩单上证明一些什么,向谁证明呢?也许是他。
这个念头很可笑。傅西洲根本不在乎她是年级第十八还是第八十,他连自己的成绩都不在乎,更不可能在乎别人的。但沈南鸢就是这么想的,她控制不了。
八班的月考成绩她没有刻意去打探,但消息这种东西就像风,你不去追它它也会自己吹过来。课间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听到八班的两个女生在聊天。
“傅西洲这次数学又考了一百三十八,年级第三。”
“真的假的?他其他科目呢?”
“英语四十几,语文七十出头,理综一百六左右吧。总分排名还是中下游,但数学单科是真的厉害。”
“他要是英语能及格,年级排名能往前窜一百名。”
“他要是能好好学习,他就不叫傅西洲了。”
两个女生笑着走远了。沈南鸢站在原地,把这一段对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数学一百三十八,年级第三。她自己的数学考了一百三十一,放在年级里大概在十五名左右。也就是说,傅西洲在数学这门课上,比她强。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在她之前的认知里,傅西洲是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这是贴在他身上的标签,老师说的、同学说的、连他自己大概也不否认。但“成绩不好”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掩盖了他在某一门学科上的绝对优势。他的数学不是“不差”,是“很好”,好到可以让那些总分排在他前面几百名的人都望尘莫及。
沈南鸢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他高一入学成绩是全校前五十,这个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的成绩为什么会掉下来?是什么让一个本来可以站在最前面的人,主动退到了队伍的末尾?
她想到上次在贴吧看到的那个说法——“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那行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来疼一下。
但她没有去问。不是不敢,而是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她跟傅西洲的关系还远远没有到可以问这种事的程度。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两个互相加了QQ、偶尔发一两句话的同校生而已。她不能因为对方看了她的空间、给她开放了空间,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去探听他的过去。
有些距离是需要被尊重的。
月考之后,期中考试紧跟着就来了。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通常安排在十一月中旬,距离月考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各科老师都开始加快进度,作业量翻了一倍,连苏晚这种平时不紧不慢的人都开始在课间疯狂补作业了。
沈南鸢在这种高强度的节奏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平衡。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听课、做作业、复习,晚上回家学到十一点,然后躺在床上跟傅西洲聊几句天——如果那天他愿意回消息的话。
他回消息的频率很不固定。有时候会秒回,聊上十几句,虽然每句话都很短,但至少是在聊。有时候一整晚都不回,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发一个“嗯”或者“睡了”,好像忘了回又好像根本不想回。沈南鸢摸不透他的规律,也放弃去摸了。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她不主动找他聊天,但如果他发了消息过来,她会认真回复。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疏远,就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靠近一下看看对方,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个规矩执行了一周,效果还不错。他们聊过的东西很杂——昨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排了多长的队,周末的天气会不会下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没有任何深入的、触及内心的内容,但沈南鸢喜欢这种聊天。因为没有压力,不需要伪装,不用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个字。她可以做她自己——那个在对话框里比在现实中话多一点的、不那么紧绷的、会发一些莫名其妙的颜文字的沈南鸢。
有一次他们聊到了爱好。沈南鸢说她喜欢听歌,手机里存了三百多首歌,按心情分成了不同的歌单。傅西洲说他不怎么听歌,觉得大部分歌都太吵了。
“那你听什么?”
“听风。”
沈南鸢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听风。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两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她想起他的名字里的“风”字,想起她自己名字里的“鸢”——那是风筝的意思,风筝需要风才能飞起来。这个巧合让她觉得命运有时候真的是一个很无聊的编剧,故意把人设写得这么工整,好像在暗示什么。
她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只回了一个“哦”。
“哦什么?”他问。
“没什么,觉得这两个字挺好的。”
“嗯。”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沈南鸢把聊天记录翻上去重新看了一遍,在“听风”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截了一张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那个相册是她专门建的,名字叫“38.6”,里面只有两张图——一张是傅西洲空间里那条有她影子的走廊照片,一张就是这次的聊天截图。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秘密收集者,把关于他的每一个碎片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拼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幅画——一幅她每天都在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画完的画。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二,期中考试开始了。
这次沈南鸢和傅西洲不在同一个考场。她被分到了第一考场,那是年级前三十名的专属区域,在行政楼的阶梯教室里。傅西洲在第五考场,跟他平时的排名相匹配。两个人之间隔了整整四层楼的距离。
沈南鸢对不在同一个考场这件事没有太大反应。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可以让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考试上,不用分心去注意右边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人。她把手机留在家里,带了两支黑色签字笔和一块橡皮,提前十五分钟走进了阶梯教室。
第一考场的气氛跟别的考场不一样。坐在这个考场里的人大多是年级排名前列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自信又紧张的表情。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默背公式,有人闭着眼睛在深呼吸。沈南鸢坐下来,把笔袋放好,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静下心来”,然后睁开眼,等着监考老师发卷子。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沈南鸢走出行政楼,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十一月的冷空气。那口气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把她三天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考完第一科之后就带了回来——看了一眼QQ。傅西洲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考完了?”
她回复:“刚考完。你呢?”
“昨天就考完了,最后一科是英语。”
她想说“你英语不好但是数学很好”,但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炫耀她知道他的成绩,显得很刻意。于是换了一句:“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一百四左右吧。”
沈南鸢的手指顿了一下。一百四。她数学估分是一百三十五,差五分。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听课,作业也经常不交,但数学就是能考出这种分数。她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生气,也许都有。
“你真厉害。”她发了三个字加一个句号,语气很淡。
“你也不差。”
四个字,沈南鸢看了三遍。他夸她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嗯”“还行”,是认真的、有内容的夸奖——“你也不差”。他知道她考得不错,知道她的成绩在什么水平,知道她不是一个“差不多的”学生。他关注过她,至少在成绩这件事上。
她抱着手机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旁边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抱怨时间不够,有人在对答案对到崩溃。沈南鸢站在这些声音中间,觉得自己跟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们在为分数和排名烦恼,而她在为四个字高兴得像个傻子。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学楼走去。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傅西洲。
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在翻看。十一月的梧桐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里摇摇欲坠,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画满了不规则的亮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沈南鸢的脚步慢了。她站在教学楼侧门的阴影里,从这里到那排梧桐树大概有二十步的距离。二十步,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犹豫要不要走过去。
在她犹豫的过程中,傅西洲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二十步的距离,穿过梧桐树斑驳的影子,穿过十一月的风,落在她脸上。他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皱眉,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热情,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认真注视过一个人之后才会出现的注视。
沈南鸢知道,如果她现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一句“好巧”,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会再薄一分。如果她不走,站在原地假装没看到他,或者转身走掉,那扇刚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就会重新关上。
她选择了走过去。
不是大步流星,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像只是顺路经过的步调。她走到梧桐树下,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
傅西洲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她看了一眼。不是课本,不是笔记,而是随手画的一些东西——建筑草图,人物速写,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几何图案。线条很流畅,尤其是人物速写的那几笔,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姿态,像是一个经常画画的人随手练出来的。
“你会画画?”沈南鸢有些意外。
“随便画画。”傅西洲合上笔记本,语气跟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沈南鸢注意到他把笔记本翻回去的时候,最后一页露出来的那幅画——是一个女生的侧面。画得不细,只有轮廓和几笔头发,但那个轮廓的弧度、头发扎起来的高度,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自己。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她没有问,他没有说。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梧桐树下,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把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吹得沙沙作响。
沈南鸢的外套有点薄,风一吹就透了,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傅西洲看了她一眼,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他这个动作明明是在给自己取暖,但沈南鸢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动作跟自己有关。
“冷的话,回去。”他说。
不是“你回去吧”,也不是“我送你回去”,而是“冷的话,回去”。这句话的主语是省略的,可以理解为“你如果冷就回去”,也可以理解为“我如果冷就回去”。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她。
“还好。”她说。
傅西洲没有再说话。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沈南鸢看着他嘴里的烟,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多余。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管束的程度,她没资格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也没立场说“你别抽了”。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把那根烟取下来。
他没有取下来。但他也没有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周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西洲!走了!”
傅西洲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看了沈南鸢一眼。
“走了。”他说。
这次他说的是“走了”,不是“你走”也不是“我走”,而是“走了”。像一个告别的信号,简单直接,不需要回应。
沈南鸢点了下头。傅西洲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跟他第一次从她身边走过时一模一样。周砚在远处等着他,两个人碰头之后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后面。
沈南鸢站在原地,把那根没点的烟、那个画着她侧脸的笔记本、那句“冷的话,回去”,全部收进了记忆里。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38.6”的加密相册,在两张照片和一张截图后面,又添了一条新的记录——不是图片,而是一段文字。
“十一月十二日,梧桐树下,他画了我。”
她把这行字打出来,看了几遍,然后锁了屏幕。梧桐树的光影还印在她的视网膜上,风的味道还在她的鼻尖。十一月的风很凉,但她心里有一团火,怎么都吹不灭。
那团火的温度,刚好是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