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荒谬的友谊
奥伦一路狂奔，直到脚下踩上羊群经常活动的柔软草地，才敢停下脚步。
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晚风拂过，带着青草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完好无损的红斑鹅卵石。
又回头望了一眼密林深处那片漆黑，依旧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是一只柔弱无害的小羊，落入了狼群最顶尖的猎手爪下，没有被撕咬，没有被当成食物，没有被囚禁，最后竟被完好无损地放了回来。
这在整个羊群里，都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奥伦不知道的是，在他一路狂奔、慌不择路的时候。
一道孤寂的身影，始终隐在密林的阴影里，不远不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是基恩。
他目送奥伦离开洞穴之后，并没有立刻返回自己的领地，而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他藏在树木与草丛的掩护下，安静地护送着这只笨拙又天真的小羊。
一路上，他警惕着潜藏的猛兽，留意着地面上的陷阱，避开了其他游荡的肉食动物。
基恩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只羊的生死，本就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就是不想让奥伦出事。
不想让这只捧着鹅卵石、一脸认真和他谈条件的小羊，死在别的猛兽口中。
直到奥伦彻底进入了羊群安全的活动范围，再也不会轻易遇到危险，基恩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高高的土坡上，望着奥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草丛之中，沉默了许久，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羊群的领地，奥伦远远就看见了焦急奔走的父母。
母亲一看见他，立刻飞奔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哽咽。
不停地责备他乱跑，又一遍遍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奥伦依偎在父母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心里暖暖的。
他没有告诉父母，自己被一只狼抓走，又被一只狼放走。
他知道，一旦说出这段经历，父母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再也不允许他独自跑到旷野上，再也不允许他去溪边寻找漂亮的鹅卵石。
他向往无边的旷野，喜欢那些沉默又好看的石头，更不想失去那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自由。
奥伦低下头，乖巧地应着父母的叮嘱，将那段离奇的经历，悄悄藏在了心底。
在羊群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里，奥伦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处阴冷的山洞。
想起那双冷漠却没有伤害他的眼睛。
想起那句“我不吃你，但也不会放走你”。
想起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走吧”。
同伴们谈论着青草、溪流、阳光，谈论着如何避开狼群的追捕。
奥伦凑上前问赛奇：“赛奇。你说......狼是个什么样的动物啊？”
赛奇有点惊恐：“奥伦，你不知道吗？狼是专门吃我们的!”
赛奇平复下来告诉奥伦一句古话：
“我奶奶说过一句话，‘别指望狼发善心，别指望狐狸讲真话’，你一定要记住啊！”
但奥伦的心里是不认同前半句的。
他很确定，基恩和别的狼不一样。
他没有被本能驱使，没有被残酷浸染，他有一颗，不像狼的心。
在奥伦单纯的认知里，不伤害自己、愿意放过自己的，就是好狼。
而对自己好的，就可以当成朋友。
可奥伦并不知道，在以后他也不会认同后半句话。
他怀里，还留着一枚最精致、最漂亮、斑纹最鲜艳的红斑鹅卵石。
那是他珍藏了许久、舍不得给任何人看的宝贝。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枚鹅卵石，亲自送给基恩。
接连三天，奥伦都心不在焉。
他每一天都在按捺自己想要奔向山洞的冲动。
可那份期待与欢喜，越来越浓烈，最后终于压过了所有胆怯。
第四天一早，奥伦趁着父母不注意，悄悄脱离了羊群。
一路小跑，再次奔向了那处隐秘的山洞。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流叮咚，风轻云淡。
曾经让他恐惧无比的这条路，此刻却充满了期待。
可当他跑到山洞前时，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基恩的身影。
奥伦没有失望，也没有离开。
他抱着那枚珍贵的红斑鹅卵石，安静地坐在洞口的草地上，安安静静地等待。
他不着急，不焦躁，就像在等待一块慢慢被溪水打磨光滑的石头一样，耐心又平和。
他从正午，等到黄昏。
夕阳一点点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一层金边，晚风带着温柔的气息。
奥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先回去，第二天再来。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密林深处缓缓走出。
灰黑色的皮毛，挺拔孤寂的身姿，沉稳的脚步——是基恩。
基恩捕猎归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霜气息，远远便看见了洞口那抹小小的白色身影。
他脚步一顿，心底莫名一软。
他没有想到，这只小羊竟然会回来！
奥伦看见基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
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去，仰着头。
看着眼前这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狼，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纯粹的欢喜与紧张。
“我、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奥伦小声解释。
“你那天没有吃掉我，反而放走了我。你是头好狼，所以我想和你交朋友。”
他紧紧攥着怀里那枚最珍贵的红斑鹅卵石，手心微微出汗。
犹豫了许久，他鼓起勇气，仰着脸，认真又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朋友。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基恩的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基恩微微一怔，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高傲地昂起头，刻意维持着自己作为狼的冷傲与矜持，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心底的波动。
他耳尖微微发烫，声音不自然地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别扭，却又无比认真：
“……应该是吧。”
得到了答案的奥伦，瞬间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清澈明亮，像阳光洒在溪流上，干净又温暖。
他不再犹豫，把紧紧攥在怀里的那枚最珍贵的红斑鹅卵石，郑重地递到基恩面前。
“这个，送给你。”
说完，奥伦像是怕自己害羞一般，转身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霞光之中。
原地只剩下基恩，独自站在夕阳下。
他低下头，静静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鹅卵石。
石头不大，温润光滑，红色的斑纹像晚霞一样，在暮色里格外好看。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奥伦怀里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
基恩握紧了鹅卵石。
基恩站在温暖的霞光里，望着奥伦远去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上扬。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毫无伪装、彻底放松的笑。
没有隐忍，没有冷漠，没有孤傲。
只是很简单、很干净的快乐。
在这片信奉弱肉强食、残酷冰冷的丛林里，一只孤傲隐忍、一心只想登顶的狼，和一只天真烂漫、热爱旷野与鹅卵石的羊。
成了旁人眼中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朋友。
可他们都清楚。
这份跨越物种、跨越本能、跨越猎手与猎物的情谊，会在往后的岁月里。
成为彼此最坚硬的铠甲，也成为灵魂深处，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