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酒会撞破
苏晚捏着香槟托盘的手指微微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光滑的水晶杯脚捏碎。整个宴会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柔和而奢华的光晕,均匀地铺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迷离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浮华气息,这里是苏氏集团三年来首次举办的大型酒会——讽刺的是,“苏氏”这个名号早已名存实亡,如今不过是庞大沈氏集团旗下某个不起眼、几乎被人遗忘的子品牌。而她,这位曾经的苏家大小姐,苏氏曾经的掌上明珠,此刻却只是主办方临时雇佣来的众多礼仪中的一员,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并不合体的黑色制服裙,瑟缩在装饰柱旁最不起眼的昏暗角落,竭尽全力地想要将自己融入背景,降低哪怕一丝一毫的存在感。
空气里飘浮着各种高级香水、昂贵雪茄与精致甜点交织混合的复杂气味,甜腻中带着辛辣,熏得人阵阵头晕。苏晚低垂着眼睫,目光死死锁定在手中托盘边缘那一道冰冷反光的金属镶边上,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那几只高脚杯不断传递来的、沉甸甸的重量上,努力忽略周遭那些似有若无、如同蛛丝般缠绕过来的探究眼神,或是更为刺人的、隐含怜悯的打量。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只剩下她自己和手中这方小小的、承载着屈辱的天地。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虽轻微却足以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的骚动,从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入口处传来,夹杂着人们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
她几乎是本能地,循着那骚动的源头抬眼望去。随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停止了流动。心跳漏跳一拍后,是疯狂而紊乱的鼓噪。
沈知衍走了进来。
三年时光未曾谋面,他比记忆中更加耀眼夺目,宛如一颗被精心打磨后,陈列在展厅最中央的黑钻石。一身剪裁极致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矜贵与力量。他的眉眼比以往更加深邃,如同蕴藏着幽暗的深海,鼻梁高挺如峰,薄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淡而疏离的直线。岁月似乎褪去了他年少时外露的些许锋利棱角,却沉淀下更为迫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与一种高高在上的、浸入骨子里的矜贵气质。他的臂弯里,优雅地挽着一位明艳不可方物的女伴,一袭烈焰般的红色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笑容娇媚如盛夏玫瑰,正是近来与沈氏来往密切的林家大小姐,林语晚。
他们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攫取了全场所有的目光焦点。许多人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迎上前去,姿态恭敬地寒暄问候。沈知衍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是惯常的疏淡,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缓缓扫过这满室的浮华与人影。
然后,那看似随意扫视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她所隐匿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熙攘攒动的人群,隔着空气中晃动的浮华光影与酒杯碰撞的脆响,苏晚竟然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错愕与震动。然而,那抹错愕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瞬,便迅速被更加强烈的、冰封万里般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所取代,冰冷刺骨。
他竟然停下了与人交谈的脚步。
依偎在他身边的林语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当那双描绘精致的眼眸捕捉到角落里的苏晚时,嫣红的唇角立刻勾起一抹了然于心又饱含轻蔑的弧度,她侧身凑近沈知衍耳边,吐气如兰地低声说了句什么。沈知衍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色,顿时更沉冷了几分,周遭的气压仿佛也随之骤降。
下一秒,他松开了挽着林语晚的手臂,迈开长腿,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径直朝着苏晚所在的角落,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踩踏在苏晚已然脆弱不堪的心尖上,带来沉重而窒息的钝痛。她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和力气似乎都被抽空,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身影越走越近,携带着一片令人几近窒息的低气压,将她彻底笼罩。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完全将她笼罩其中。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先是掠过她身上那套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廉价而不得体的黑色制服,最终,定格在她血色尽失、苍白如纸的脸上。
“苏晚。”他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却听不出丝毫旧识重逢应有的暖意,每个字音都像是浸透了寒冰,带着刺骨的冷意,“好久不见。”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紧发干。“沈总”这个生疏而恭敬的称呼,或是其他任何虚伪的客套话语,都堵在唇边,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她只是近乎本能地、将头更低地埋下了一些,避开了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如今却只剩下漠然与讥诮的眼眸。
“怎么,”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讥诮,目光再次扫过她手中紧握的、承载着香槟的托盘,“苏家破产后,我们曾经眼高于顶的苏大小姐,就沦落到……要来做这个了?”他刻意停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带来的羞辱感,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还是说,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对你而言,更容易遇到下一个可以攀附的‘金主’?”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以及迅速蔓延开的、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此刻如同化作了实质的芒刺,一根根扎在苏晚单薄挺直的背脊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她捏着托盘的手指骤然收紧,用力到骨节都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颜色淡粉的旧伤疤,在璀璨灯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过往。
“当年为了钱,可以转身就走得那么干脆利落的时候,”沈知衍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与他此刻话语中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他压低的声音仅容两人听见,却字字如刀,诛心刺骨,“可曾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这般光景?”他的视线锐利如箭,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看到你父亲昔日引以为傲的‘苏氏’,如今堂堂正正地改姓了‘沈’,感觉如何?苏晚。”
苏晚猛地抬起头,一直强忍的泪意瞬间冲上眼眶,将眸子染得通红。但那红并非委屈的示弱,而是一种经历了巨大创伤后近乎麻木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她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辩解,想嘶喊,想将积压三年的苦楚倾泻而出,可最终,涌到唇边的所有言语,都被更紧地咬住的下唇死死堵了回去。翻江倒海的情绪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深深地压回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沈知衍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脸上那竭力隐忍却依旧泄露出一丝脆弱的表情,心底某个角落莫名窜起一阵突如其来的烦躁。但这股烦躁如同投入烈火中的雪花,顷刻间便被更汹涌、更盘踞已久的恨意所覆盖、吞噬。他冷冷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他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神情忐忑的酒店经理,用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淡淡吩咐:“这种级别的场合,礼仪人员的专业素质需要严格把关。一些身份不合适、可能影响宴会氛围的……不相干人员,请立刻清理出去。”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苏晚一眼,便极其自然地揽过适时走过来的、巧笑倩兮的林语晚,两人如同一对璧人,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宴会厅最中心、最光亮、最喧嚣的所在,将她和她所代表的难堪,彻底遗弃在这冰冷的角落。
被点名的酒店经理脸上露出十足的为难与尴尬,但在沈知衍绝对的权威面前,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转向苏晚,压低声音,带着歉意与无奈道:“苏小姐,您看这……实在是抱歉……”
苏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凉,直灌入肺腑。她用尽全力,将已经涌到眼眶边缘的温热湿意狠狠地逼退回去,然后,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平稳地将手中沉重的香槟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备用桌上。她对经理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低哑却清晰:“对不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挺直了自己那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背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尊严与体面,在四面八方更多汇聚而来的、饱含好奇、探究、嘲弄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洗礼中,一步一步,步伐稳定却沉重地,走向宴会厅那扇相对安静的侧门。
身后那片属于繁华、属于喧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影与声音,随着她的远离而渐渐模糊、淡去,最终变得如同隔着一层厚重而冰冷的毛玻璃,虚幻而不真切。当她终于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侧门,一股与厅内温暖迥异的、冰冷而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她。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挺得笔直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彻底浸湿,紧贴着制服布料,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走廊空旷而安静,与一墙之隔的喧闹宛若两个世界。尽头处,一扇高大的窗户敞开着,如水的冰凉月光毫无阻碍地流泻进来,冷冷清清地铺洒在光洁的地板上,勾勒出窗棂寂寞的影子。苏晚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慢慢挪到冰凉的墙壁旁,背靠着那坚硬的、毫无温度的墙面,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一点点地滑坐下去。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并拢的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获取一点虚幻的安全与温暖。
三年了。
原来,已经整整三年了。她原本以为,多年之后再度重逢,自己早已能够心静如水、不起波澜。
却不曾想,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尤其当他目光投来,其中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轻蔑,竟比她所有预想中的样子,还要锋利、还要刺骨百倍。
原来在他心里,她早已被钉在“为钱背叛”的耻辱柱上,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女子。
也好。
或许有些债,就这样一直背负着,反而比竭力去解释清楚,更让人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安心”。
只是思绪浮动间,手腕上那道旧伤疤,又隐隐传来熟悉的、若有似无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那道浅白色的痕迹,刹那间,眼前仿佛闪回三年前那个雨夜——混乱、潮湿、夹杂着破碎的哭喊与刹车声。
而记忆的最后,是他向她奔来时,那双与此刻截然不同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恐慌。
……都过去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底静静对自己重复。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