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碎片线索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压在苏晚的心口。她没有立即动用里面的钱,仿佛那是一种最后的、脆弱的底线,一旦跨越,就真的坐实了沈知衍那句“买你听话”的宣判。但现实是残酷的,母亲的病情不等人,医院催缴的频率越来越高。在又一次收到医院的加急缴费通知后,苏晚终于还是颤抖着手指,从那张黑卡里转出了一笔钱,支付了母亲最新的治疗费用。
钱到账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屈辱。她知道,在沈知衍那里,她的“价码”已经明确,她的“安分”也被明码标价。她不再试图解释,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沉默地完成沈知衍交代的每一项工作,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和痛苦,都深埋在那张日益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孔之下。
而在沈氏集团顶层,沈知衍的日子也并不平静。与苏氏旧臣的冲突虽暂时平息,但整合过程中的各种利益纠葛、历史遗留问题,依旧耗费他大量心力。苏晚在会议上的那番发言,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完全消散。他惊讶于她对“锦华”品牌和商业细节的深刻了解,那绝非一个不学无术、只知享乐的“大小姐”能具备的。这与他长久以来对她的认知产生了微妙的冲突。
更让他在意的是血液中心那次相遇。苏晚那副苍白脆弱、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样子,以及手臂上那个清晰的针孔,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最初的震怒和鄙夷过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疑虑,如同藤蔓的细小触须,悄悄探出心底的坚冰。
她真的只是为了钱,不惜做到那种地步?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强行按压下去。不,不能动摇。林语晚的话,她过往的“背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她现在的种种,不过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博取同情的手段罢了。
为了驱散这种恼人的动摇,也为了彻底“证实”苏晚的不堪,沈知衍在一天下午,叫来了他最信任的助理之一,负责处理一些隐秘调查事务的方诚。
“方诚,有件事,你私下帮我查一下。”沈知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方诚,声音听不出情绪,“查清楚,苏晚的母亲,苏夫人,现在到底在哪家医院,具体什么病症,治疗费用大概是多少。还有,苏晚近期的经济往来,有没有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是,她有没有动用我给她的那张卡以外的、大额不明来源的资金。尤其是,三年前苏家破产前后,苏晚个人名下,或者通过隐秘渠道,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
方诚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专业神色,点头应下:“明白,沈总。我会尽快去查。”
沈知衍挥了挥手,方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城市笼罩在暮春淡淡的雾霭中。沈知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幽深。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彻底掌控局面,杜绝任何潜在风险。但心底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是在寻找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继续恨下去、继续“惩罚”下去的、确凿无疑的“罪证”。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方诚敲开了沈知衍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沈总,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了一些初步结果。”方诚将文件夹放在沈知衍面前。
沈知衍从文件中抬起头,示意他直接说。
“苏夫人目前在市立中心医院肿瘤科住院,确诊是晚期肺癌,伴有多种并发症。治疗一直采用进口靶向药和综合疗法,费用非常高,近一年来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苏晚小姐……确实是主要的支付人。”方诚的语气客观平实,“从目前能查到的苏晚小姐个人账户流水看,除了您给的那张卡的进出记录,以及她之前在沈氏的工资和预支薪水上缴记录外,几乎没有其他稳定的大额收入。倒是有几笔小额、零散的进账,看起来像是网络兼职或零工收入,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近期有一笔来自市血液中心的款项记录,金额不大,时间就在您上次遇到她之后不久。”
沈知衍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血液中心的钱……果然。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印证她那天的行为。他心底那丝因她苍白模样而起的细微涟漪,似乎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就这些?”沈知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关于三年前的资金流向,”方诚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和迟疑,“这部分因为时间久远,且涉及到当年苏氏破产清算的复杂账目,以及可能存在的……人为干扰,查起来难度很大,目前只找到一些非常零碎的线索,尚未形成完整证据链。”
“说。”沈知衍简短地命令。
“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调阅了当年苏氏破产前后一部分未被完全销毁或覆盖的银行流水和内部账目备份碎片。”方诚翻开文件夹,指着一处用红笔圈出的、模糊的扫描件,“发现有几笔当时用于紧急周转、后来被认定为‘去向不明’的资金,其最终的几个中转账户,在模糊处理后,指向的注册信息或关联人,隐约与……林氏集团,或者说,与林语晚小姐的家族,有一些非常间接的、难以直接追踪的联系。”
沈知衍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方诚:“你说什么?林氏?”
“只是非常模糊的指向,沈总。”方诚立刻强调,语气谨慎,“就像几块碎片,边缘能勉强拼凑,但中间缺失太多关键部分,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关联,更无法证明资金最终流向了林家。也可能只是巧合,或者当年复杂的资金拆借产生的正常痕迹。而且,这部分原始记录损毁严重,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碎片,其真实性和完整性都无法百分百保证。”
方诚看着沈知衍骤然变得沉郁难测的脸色,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当年负责苏氏破产清算审计的其中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其一名关键合伙人,在审计结束后不久就举家移民海外,此后几乎与国内断绝联系。而这家事务所,与林氏集团有过多次合作。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商业上的正常往来。”
每一个点,单独拿出来都可能是巧合,都无法构成任何有效证据。但当这些碎片化的、指向暧昧的线索被摆在一起时,却无形中勾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林语晚……林家……
沈知衍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想起林语晚在办公室那番“合情合理”的挑唆,想起她提起苏家“转移资产”时的笃定和细节,想起她这些年对自己、对沈家“无微不至”的关心和陪伴……
难道……
不,不可能。语晚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他家遭遇变故、父亲住院、最艰难的时候,是林家,是语晚一直陪在他身边,支持他,鼓励他。她怎么会和苏家的破产有关?又为什么要陷害苏晚?
可是,方诚查到的这些碎片线索,虽然模糊,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他无法忽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知衍沉默良久,才沉声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只有我,沈总。所有调查都是单独、秘密进行的,原始碎片资料我也已经做了加密处理。”方诚立刻回答。
沈知衍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文件夹上那些模糊的字符和线条上,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怀疑,有不愿相信的抗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去深究的、对过往认知可能崩塌的恐惧。
如果……如果这些碎片指向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三年来对苏晚的恨,他对她施加的所有报复和羞辱,可能都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谎言和误解之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立刻强行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不,不能仅凭这些语焉不详的碎片就动摇。这太荒谬了。苏晚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事实,苏家破产对沈家的打击是事实。林语晚……她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这件事,到此为止。”沈知衍合上文件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有的调查记录,封存。没有我的允许,对任何人,包括林小姐,都不得提起半个字。”
“是,沈总。”方诚应道,收起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关于苏晚小姐和苏夫人那边的后续……”
“继续留意,但不要惊动她们。”沈知衍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尤其是苏夫人那边的治疗,如果需要……在必要的范围内,确保不会中断。用隐蔽的方式。”
方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明白。”
方诚离开后,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暮色透过玻璃窗弥漫进来,将沈知衍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脚下璀璨初上的城市灯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脑海中,苏晚在会议室冷静分析的脸,在血液中心苍白脆弱的脸,还有林语晚巧笑嫣然的脸,交替闪现。而那些模糊的、指向林家的资金流碎片,如同鬼魅,在他心底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真相”,产生了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裂缝。
他不敢深想,下意识地选择了“压下”。将怀疑封存,将线索搁置。仿佛只要不去触碰,那些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就不会成真。
可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即便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也终会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冰冷的病房里,苏晚正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昏睡中的母亲擦拭着手脚。她不知道,关于过往真相的碎片,已经有人开始触碰。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沈知衍冰冷的审视和母亲日渐衰弱的生命之间,艰难地寻找着那一丝渺茫的平衡。
疲惫如同潮水,几乎将她淹没。但当她看到母亲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时,她又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能倒。至少,现在还不能。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倒映在她沉静却难掩哀伤的眸子里,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