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病危通知
自会所那日捕捉到林语晚言语中的破绽后,沈知衍的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表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内里却暗流汹涌,酝酿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他并未立刻质问林语晚,也没有去找苏晚求证。相反,他变得更加沉默,行事却愈发周密而带有一种压抑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
他暗中加大了对方诚的授权,指令更加明确: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可用的、甚至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和资源,必须查清三年前苏家破产前后所有的资金流向、苏晚离开前后的所有细节、以及林家在其中的角色。他要知道完整、无懈可击的真相,而不是碎片。
与此同时,他对苏晚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他不再轻易对她发难,不再用冰冷刻薄的言语刺激她,甚至不再刻意给她布置那些刁难性的工作。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她,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怀疑,更多了一种深沉的、几乎带着痛楚的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弥补。
他会注意到她愈发苍白憔悴的脸色,会看到她偶尔扶着额头、强忍疲惫的小动作,会听到她压抑的、轻微的咳嗽。每当这时,他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刺,就会扎得更深一分。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她加班到很晚时,会“恰好”让陈薇通知她可以下班,或者在她似乎又要因为母亲医药费而焦虑时,不动声色地让财务“提前”处理了她的报销或补贴申请。
苏晚对这一切的细微变化,并非毫无所觉。沈知衍偶尔停留在她身上那复杂难辨的目光,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比之前的冰冷敌意更让她心慌。她猜不透他又在酝酿什么,只能更加谨小慎微,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和照顾母亲这两件耗尽她生命的事情上。
然而,命运的残酷似乎永无止境。
这天上午,苏晚正在处理一份加急的海外合同翻译,手机在桌面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市立中心医院”的来电显示。她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这里是市立中心医院肿瘤科。您母亲苏慧兰女士病情突然恶化,出现急性呼吸衰竭和感染性休克,现已转入ICU(重症监护室)抢救。情况非常危险,请您立刻来医院一趟,需要签署病危通知书和商讨后续治疗方案。另外,ICU费用高昂,请您尽快筹措后续治疗费用……”
后面的话,苏晚已经听不真切了。耳边只有尖锐的耳鸣,眼前阵阵发黑,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她僵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病危……ICU……抢救……费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不……妈妈……不能……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连忙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她甚至来不及捡起手机,也来不及向任何人交代,只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冲向电梯。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立刻!马上!
电梯下行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控制。
终于到了一楼,她冲出电梯,冲出大楼,不顾一切地跑到路边拦车。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看不清车,只是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口中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出租车”……
正是午间交通高峰,出租车一辆辆满载而过。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她的心。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压垮。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冷漠匆忙的行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
她忽然想起沈知衍给她的那张黑卡。对,钱!她需要钱!妈妈在ICU,需要很多很多钱!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从背包最里层翻出那张冰冷的卡片。可是,她该去哪里取钱?最近的银行?ATM机?能取多少?够不够?妈妈需要马上用药,需要各种昂贵的仪器和支持……
混乱和绝望让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她像个无头苍蝇,在路边徒劳地打转,眼泪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灭顶的绝望吞噬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沈知衍那张冷峻的、此刻却眉头紧蹙的脸。
他原本是准备外出参加另一个会议,车子驶出地库时,司机眼尖地看到了路边那个失魂落魄、满脸泪痕、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的熟悉身影。沈知衍几乎是立刻命令停车。
“上车。”沈知衍看着她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以及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黑卡,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晚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泪眼看到是他,仿佛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又仿佛看到了更深的绝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知衍推开车门,沉声道:“我送你去医院。上车再说。”
医院……他知道她要去医院?苏晚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连滚爬地上了车,坐在他身边,身体依旧在剧烈地颤抖,泣不成声。
“去市立中心医院,快。”沈知衍对司机吩咐,然后看向苏晚,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紧绷,“怎么回事?你母亲怎么了?”
“ICU……病危……抢救……”苏晚语无伦次,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只是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死死攥着那张卡,指节泛白,“钱……我需要钱……很多钱……”
沈知衍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快速而冷静:“李院长,是我,沈知衍。我有一位长辈在市立中心医院肿瘤科ICU,叫苏慧兰,情况危急。请立刻联系最好的专家团队,不惜一切代价抢救。所有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立刻办,不要有任何耽搁。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看着身边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苏晚,看着她眼中全然的崩溃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哪怕是海边被他逼问,哪怕是雨夜被他羞辱,她都还保留着一丝倔强的支撑。可现在,她仿佛彻底被击垮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给她一点支撑,但手指悬在半空,又僵硬地收了回来。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
车子一路疾驰,闯过几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车子刚停稳,苏晚就踉跄着推开车门冲了下去,甚至顾不上穿鞋(她刚才在路边慌乱中跑掉了一只鞋子),赤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冲向住院部大楼。
沈知衍立刻跟了上去,对司机快速交代了几句,也大步追了上去。
ICU在住院部顶楼。苏晚冲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沈知衍从后面一把扶住了她,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护士和闻讯赶来的科室主任已经等在那里。主任认识沈知衍,立刻上前,语速很快地交代病情:“沈总,苏女士情况很不乐观,急性呼吸衰竭合并严重感染,多器官功能出现损伤,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您要有心理准备。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另外,这是目前预估的抢救和后续支持治疗费用清单……”
苏晚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病危通知书,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触目惊心的医学术语和可能后果,看着那份长得令人绝望的费用清单,眼前一黑,身体再次软了下去。
沈知衍牢牢扶住她,对主任沉声道:“字我来签。费用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国内没有就从国外调,我要人活着。立刻去办。”
主任连忙点头,将通知书递过来。沈知衍接过笔,在亲属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潦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瘫软在他怀里,看着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名字,看着护士和医生匆匆进出ICU那道沉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让她几乎窒息。她挣扎着,想要靠近那道门,想要看一眼妈妈,却被沈知衍紧紧抱住。
“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看看妈妈……”她哭着哀求,声音嘶哑微弱。
“现在不能进去,会影响抢救。”沈知衍的声音低沉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支撑住她不断下滑的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精神,“相信医生,我在,我不会让你妈妈有事。”
他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成了苏晚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靠在他怀里,再也支撑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痛苦和无助,都哭出来。
沈知衍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昂贵的西装前襟。他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沉沉地望向ICU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有对苏母病情的担忧,有对苏晚痛苦的心疼,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责和恐慌。
如果……如果苏晚母亲的病,真的是因为当年苏家破产、因为他的逼迫和误解、因为生活的重压而延误或加重……如果他再晚一点发现真相,如果他一直这样恨下去、折磨下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苏晚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和体力不支,身体猛地一抽,昏厥了过去。
“苏晚!”沈知衍低吼一声,立刻打横将她抱起,冲着旁边待命的护士喊道:“医生!快叫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苏晚被紧急送入急救室检查,沈知衍守在外面,如同困兽。他想起刚才苏晚昏倒前,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被他一起抱了过来。此刻,那东西掉落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毛糙的纸。他下意识地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债务免责及和解协议》。
甲方:沈伯年(沈氏集团)。
乙方:苏柏年(苏氏集团)。
日期:三年前,沈伯年出车祸前一周。
协议内容核心是:鉴于苏氏集团因某重大投资项目失败(该项目由沈氏主导,苏氏跟投)导致资金链断裂,沈伯年先生作为项目主导方及好友,自愿免除苏氏集团因此项目对沈氏产生的大部分债务,并承诺协助苏氏平稳过渡,不追究法律责任。苏柏年则承诺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尽力减少对沈氏的影响。
在协议末尾,有沈伯年和苏柏年亲笔签名和印章。
而在这份协议复印件的背面,用娟秀却略显凌乱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似乎是苏晚的笔迹:“爸爸说,沈伯伯是真正的朋友。这份情,苏家永远记得。债清了,但人心里的债,怎么清?”
沈知衍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把淬了冰的刀。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债务免责协议……父亲自愿免除苏家大部分债务……苏柏年承诺“妥善处理后续”……“债清了”……
所以,当年根本不存在苏家“卷款背叛”?反而是父亲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谅解和帮助?而苏家破产,很可能就是为了“妥善处理后续”,为了不连累沈家,独自扛下了所有的责任和后果?
那苏晚的离开……她所承受的一切……
“嗡”的一声,沈知衍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坍塌。长久以来支撑他恨意、支撑他所有报复行为的基石,在这一刻,被这张轻飘飘的纸,击得粉碎。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协议,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急救室的红灯依旧亮着,映着他蜷缩在墙角的、无比狼狈而痛苦的背影。
那份迟到了三年的真相,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他,该拿什么去面对?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