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
《烬余》
作者:木支田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110765 字

第二十一章:旧伤复发

更新时间:2026-04-24 09:44:28 | 字数:3387 字

知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又是如何回到空荡冰冷的云山别墅的。苏晚那句“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爱你了”,连同她背过身去、了无生气的背影,像一场无限循环的噩梦,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每一次回放,都带来更深的、几乎将他溺毙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他没有开灯,只是将自己扔进客厅宽大冰凉的沙发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吞噬。手背上缝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膝盖因为之前的跪地也泛起淤青的钝痛,但这些肉体上的不适,与心底那片血肉模糊的荒芜相比,微不足道。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一夜无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年少时苏晚在凤凰花下对他展露的、毫无保留的笑颜;车祸后她守在病床边,握着他手时担忧的眼神;三年来她每一次隐忍的苍白,每一次被羞辱后的倔强沉默,还有在医院外崩溃无助的泪眼……最后定格在她病房里,那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就这样吧”。

是他,亲手将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笑容温暖的女孩,变成了如今这副心如死灰、了无生气的模样。

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的痛楚。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苏晚说“两不相欠”,可他知道,他欠她的,穷尽此生也偿还不清。他连求得她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衍像一具行尸走肉。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司因林家倒台而引发的后续震荡,配合警方和司法部门的调查,但效率极低,常常看着文件出神。他每天都会去医院,但只敢远远地站在苏晚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或者通过护士了解她的情况。他不敢再进去,怕看到她那平静到漠然的眼神,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再次打扰她本就虚弱的休养。

苏晚的身体在精心的治疗和护理下,慢慢恢复了一些气力,但精神依旧很差,异常沉默。她很少主动说话,对医护人员的照料也只是淡淡点头或道谢。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她自己。

沈母在ICU的情况也暂时稳住了,但依然没有脱离危险。沈知衍两头奔波,身心俱疲,但只有身体上的极度疲惫,才能让他暂时从无休止的自我谴责中获得一丝喘息。

这天下午,沈知衍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林氏资产处置的远程会议,揉了揉抽痛的额角,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医院负责照顾苏晚的护士长打来的。

“沈先生!请您马上来医院一趟!苏小姐她……她哮喘突然发作了!很严重!”护士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哮喘?!

沈知衍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苏晚有哮喘?他从来不知道!是了,当年那场车祸后,她似乎有段时间呼吸不太好,但他当时自顾不暇,后来又恨她入骨,从未关心过……

“怎么回事?!严重吗?医生呢?!”沈知衍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子才站稳,声音因为惊惧而变了调。

“医生正在抢救!苏小姐刚才想去楼下花园透透气,我们陪她走到楼梯间附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绊了一下,情绪突然很激动,然后就开始喘不上气,脸色发紫……”护士长语速飞快,“已经用了药,但情况不太稳定,在吸氧,需要进观察室!沈先生,您快过来吧!”

绊了一下?楼梯间?情绪激动?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击中沈知衍。三年前,林语晚是不是就是在医院的楼梯间威胁苏晚?是不是还对她动过手?苏晚的哮喘,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

“我马上到!”沈知衍几乎是吼出来的,扔下手机,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甚至顾不上穿外套。

一路风驰电掣,闯了不知道几个红灯,沈知衍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医院。他直奔呼吸科观察室,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苏晚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喘息声,那声音嘶哑断续,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听着就让人揪心。

观察室的门虚掩着,沈知衍猛地推开门。

苏晚半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努力地想要吸入更多空气,却显得徒劳而艰难。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正围在床边,紧张地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调整着药物。

看到沈知衍冲进来,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沈先生,苏小姐是支气管哮喘急性重度发作,诱因可能是情绪剧烈波动加上旧疾。已经用了支气管扩张剂和激素,血氧饱和度还在临界值徘徊,需要密切观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旧疾……果然是旧疾。

沈知衍的心像被浸入了冰水里,冷得发疼。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苏晚痛苦挣扎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困难起来。他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别怕,有他在,可手指伸到半空,又僵硬地停住。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激动,更难受。

“晚晚……”他无意识地低喃出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苏晚似乎听到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因为缺氧,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在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了沈知衍那张写满了惊恐和痛楚的脸。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似乎因此又急促了几分,喉间发出更痛苦的嗬嗬声。

“别激动!苏小姐,放松,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护士连忙安抚,引导她调整呼吸。

沈知衍立刻后退一步,不敢再靠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用自己的目光分担她的痛苦。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恐惧或抗拒的情绪,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是因为他吗?因为看到他,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往,想起了楼梯间的威胁和伤害,才诱发了哮喘?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沈知衍来说如同身处炼狱。他守在观察室外,寸步不离,听着里面传来的、苏晚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喘息声,看着医生护士匆忙进出的身影,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无数次想要冲进去,却又不敢。他只能像个最无能的懦夫,在门外徒劳地踱步,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终于,在入夜时分,观察室里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仪器的报警声也停止了。医生走了出来,对沈知衍点点头:“情况稳定下来了,血氧上来了,暂时脱离危险。但这次发作很伤元气,而且她的哮喘是陈旧性的,气道高反应性很严重,以后必须绝对避免情绪激动、剧烈运动、接触过敏原,尤其是……心理上的刺激。这次很可能就是心理因素诱发的。”

心理因素……沈知衍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哑声道:“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苏晚被转回了原来的病房,但需要持续低流量吸氧,并且加上了心电监护。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苍白的脸上残留着痛苦过后的虚弱和疲惫。

沈知衍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他自己。他搬了把椅子,轻轻坐在病床边,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触碰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沈知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虔诚的忏悔者。他的目光掠过她纤细脖颈上清晰的血管,掠过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掠过她放在身侧、因为输液而微微肿胀的手。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她纤细的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旧伤疤上。

这道疤,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而今天诱发的、折磨她至深的哮喘,很可能也是因为当年林语晚在楼梯间对她的伤害和威胁所留下的后遗症。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卷入沈家的是非,不会遭遇车祸,不会被林语晚威胁,不会留下这一身的伤病和心疾,更不会在被他误会、伤害、折磨三年后,还要承受这旧疾复发的痛苦。

无边的悔恨和心疼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试图握住,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颤抖地,虚虚拂过那道疤痕的上方,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抚平那早已愈合却深植于心的伤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自己交握的双手之中,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间泄露出来,在寂静的病房里低回,“晚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可是,沉睡中的人,听不到他迟来的忏悔,也感受不到他痛彻心扉的愧疚。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进来,照着病床上虚弱沉睡的女子,和床边那个被无尽悔恨吞噬、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长夜漫漫,前路荆棘。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过往无法磨灭的伤害,如今又多了一道随时可能夺走她呼吸的、名为旧疾的枷锁,和他那沉重得无法背负的、迟来的爱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