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意外相遇
苏晚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又如此飞快。
在沈氏集团的每一分钟都像走在刀尖上,沈知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刻意刁难,让她神经紧绷。但时间依旧冷酷地向前推移,母亲的病情不等人。医院催缴费用的通知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预支的三个月薪水在昂贵的进口靶向药和治疗费用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天下午,沈知衍临时有个紧急商务会谈出了门。苏晚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向陈薇的工位。
“薇姐,”苏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我想提前半小时下班,可以吗?有点急事需要去一趟医院。”她晃了晃手中装着药的牛皮纸袋。
陈薇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苏晚脸上和她手中的药袋上停留了一瞬。她自然知道苏晚的“私人助理”身份特殊,也清楚沈总对她的态度。按规定,助理需要随时待命,尤其是沈总外出时。但看着苏晚眼底掩饰不住的青黑和那份显而易见的焦急,陈薇心里叹了口气。
“去吧。”陈薇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沈总那边……我会处理。别耽搁太久。”
“谢谢薇姐。”苏晚真诚地道谢,迅速收拾了东西,将那个装着药的牛皮纸袋小心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她没有搭乘员工电梯,而是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的楼梯。她不想在电梯里遇到可能认识的人,接受那些或探究或怜悯的目光。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走出沈氏大楼,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苏晚顾不上等公交,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市立中心医院的名字。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纸袋,目光焦急地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包里是母亲这个月最后一剂进口靶向药,也是目前控制她病情最有效的药物之一。药很贵,且需要特定渠道购买,苏晚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才勉强凑齐这一个疗程的费用。母亲最近的情况很不稳定,这药一天都不能断。
终于抵达医院。消毒水混合着各种药物的气味充斥着鼻腔,熟悉的焦虑感再次攫住了苏晚的心脏。她快步穿过拥挤嘈杂的门诊大厅,熟门熟路地走向住院部。
母亲的病房在肿瘤科住院部的尽头,一个三人间。苏晚推门进去时,苏母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病痛和生活的重压已让她两鬓斑白,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苏晚时,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晚晚来了。”苏母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笑意。
“妈,”苏晚快步走到床前,将药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样子,别担心。”苏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眼神黯了黯,“这药……很贵吧?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拖累你了……”
“妈,你说什么呢!”苏晚连忙打断她,强挤出一个笑容,“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医生说了,这个药效果很好,你一定要按时吃。等你好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家呢。”
“家……”苏母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眶有些湿润,别开了脸。
苏晚心里一阵酸楚,知道母亲又想起了苏家老宅,想起了曾经的时光。她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细心地询问母亲今天的饮食、睡眠,又去找值班护士了解情况。护士告诉她,苏母最近疼痛加剧,可能需要调整止痛方案,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尽快续缴。
苏晚的心又沉了沉。她安抚好母亲,说去缴费处问问,便拿着账单和药费单走出了病房。
缴费窗口前依旧排着长队。苏晚捏着手里薄薄的几张纸,却觉得有千斤重。预支的薪水已经所剩无几,下个月的药费、治疗费、住院费……像一座座大山压下来。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的兼职,或者……
正当她心神不宁地排队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电梯里走了出来。
沈知衍。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眉头微蹙,似乎正听着身边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说着什么。林语晚跟在他身旁,一手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一位面色略显苍白、气质优雅的妇人的背,那妇人眉眼与沈知衍有几分相似,正是沈知衍的母亲。
他们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沈知衍本身气场强大,沈母虽然面带病容但衣着不俗,林语晚更是精心打扮过,光彩照人。他们显然不是来普通看病的。
苏晚下意识地侧过身,想将自己隐藏在排队的人群之后。心跳骤然失序,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牛皮纸袋。
然而,已经晚了。
沈知衍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缴费窗口,然后在那个试图躲闪的纤细身影上顿住了。他停下了脚步,连带着他身边的几人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语晚第一个认出了苏晚,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讥诮和不屑取代。她挽着沈知衍的手臂紧了紧,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沈知衍已经松开了林语晚的手,迈步朝苏晚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郁,视线从苏晚苍白的脸,移到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印有某昂贵进口药房标志的牛皮纸袋上,最后落在她另一只手里捏着的、显示着不菲金额的缴费单上。
他走到苏晚面前,站定。周围排队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好奇地看过来。
“苏助理,”沈知衍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语气里的冰冷和讽刺如同实质,“上班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关切,只有审视、怀疑,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觉得喉咙发干。
沈知衍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刺眼的药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看来,我预支给你的薪水,到账很快。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手中的药袋和账单,“还是这么……昂贵的用处。”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认为她拿着他“施舍”的钱,迫不及待地用来购买昂贵的进口药,挥霍无度,毫不顾及母亲的病情或许只是一个借口。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为了钱可以抛弃一切、贪图享乐的拜金女。
苏晚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怀里的药袋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想说,这药是给妈妈的救命药;她想说,那些钱她一分都没有乱花;她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是,看着沈知衍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看着不远处林语晚略带得意和怜悯的眼神,看着周围人投来的或好奇或议论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解释什么呢?他早已给她判了刑。
沈知衍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那丝因看到她出现在医院而产生的不明波动,迅速被更强烈的怒火和失望取代。果然,她还是这样,永远把自己的享受放在第一位。父亲的医药费当年拖垮了沈家,如今她倒是有钱给自己买这么贵的药?
“沈总,我……”苏晚的声音艰涩,几乎不成调。
“不必解释。”沈知衍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如冰刃,“处理好你的私事,明天准时上班。如果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等待他的母亲和林语晚。林语晚立刻迎上去,重新挽住他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沈知衍微微颔首,扶着母亲,三人一起朝着VIP通道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苏晚僵在原地,只觉得医院的冷气似乎钻进了骨头缝里,让她四肢冰凉。周围隐隐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她听不真切,也不想听清。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药袋,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赖以生存的温热。
直到身后传来护士催促的声音:“哎,那位小姐,你还交不缴费了?”
苏晚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逼回眼眶的酸涩,转过身,将单据和银行卡递进窗口。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冷。
走出医院大楼,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苏晚抱着药,慢慢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沈知衍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他看到她手中昂贵药物时那毫不掩饰的讽刺,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心脏的位置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比手腕的旧伤更甚。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袋药对她意味着什么。他也永远不会想知道。
他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简单的误会,而是由恨意、偏见和无法言说的过往筑起的高墙。每一次靠近,都只会让彼此撞得头破血流。
而今天这场意外的相遇,不过是再一次,用现实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在他眼中,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连亲情都可以利用的、卑劣的背叛者。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将苏晚单薄的身影吞没。她抱紧了怀里的药袋,那里装着母亲活下去的希望,也装着她无法卸下的沉重枷锁。
前路漫漫,似乎看不到光亮。但为了母亲,她必须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