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荒原上的风渐渐变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洞穴里，篝火熊熊燃烧，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陆寻看着阿禾手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星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语气里满是急切：“阿禾，凯伦的舰队七十二小时后就到了，以部落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和他们对抗。”
他上前一步，眼神真挚，语气带着恳求：“跟我走，我知道一条秘密航线，可以避开舰队的巡逻。联盟总部还有不少像我祖父一样的老研究员，他们一直反对凯伦的掠夺式开采，肯定会保护你。
而且你的血液里有抗辐射因子，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基因，研究出治愈星蚀病的药剂，不仅能救小远，还能救部落里所有患病的人，甚至能让星落星彻底摆脱辐射的威胁。”
他将手按在胸口，郑重承诺：“我以祖父陆明远的名义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一定会兑现承诺。”
阿禾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洞穴外。
月光下，几个部落妇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仅存的星麦种子装进陶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脸上满是不舍与绝望。
最小的丫丫抱着那只受伤的小白狗，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沾满尘土的月棉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治愈星蚀病？”阿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讽，她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失望，“凯伦明确说了，他要的是星辰碎片和我这个‘辐射适配者’，你觉得他会给我们研究药剂的时间吗？他只会把我当成实验品，把星辰碎片当成拯救地球的工具，根本不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她的目光扫过洞穴里的族人，语气沉重：“陆寻，你来自地球，那里是你的故乡，你想拯救它，我能理解。
可这里是我的家园，你不懂星麦对我们的意义，不懂每一寸星田都埋着部落人的血汗和祖先的骸骨。联盟要的从来不是拯救，是掠夺，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寻急得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一丝委屈，“联盟内部也有分歧，不是所有人都像凯伦一样激进。
我可以向总部申诉，提交星落星的文明记录和生态数据，证明这里的文明值得尊重，他们一定会介入调解的！”
“申诉？”阿禾打断他，猛地举起手臂，露出那片淡灰色的星斑，星斑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等你申诉成功，我早就变成尘埃了，部落也早就散了！陆寻，你太天真了，联盟不会在乎一个边缘星球的死活，更不会在乎我们这些所谓的‘原始人’！”
两人的争执引来了长老和几个部落汉子，洞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长老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左手腕上的星斑在昏暗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阿力攥着石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瓮声瓮气地对陆寻说：“你走吧，我们不需要联盟的帮助，也不需要你的‘拯救’，我们自己能守住家园。”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抗拒。
陆寻看着眼前固执的部落居民，又看了看阿禾决绝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委屈。他明明是真心想帮忙，想拯救他们，却被当成了别有用心的掠夺者，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猛地转身，抓起放在石桌上的探测仪，快步向洞穴外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们会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和愤怒，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久久不散。
阿禾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隐隐作痛，眼眶一热，泪水差点涌了出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
长老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和：“他是个好人，只是不懂我们的处境，也不懂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阿禾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袖口粗糙的月棉纤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知道……可我不能赌，部落的命运，不能押在联盟的‘良心’上。”
她太清楚失去家园的痛苦，也太清楚联盟的虚伪，她不敢拿族人的性命去冒险。
陆寻气冲冲地在荒原上行走，脚下的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疼痛。
他掏出祖父的日记，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阿禾父母的笑容温和，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这笑容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起阿禾抱着小远喂药时的温柔，想起她在星田里劳作时的坚韧，想起她提起父母时眼中的思念，心里的怒火渐渐被愧疚取代。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太急切了，只想着用联盟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忽略了阿禾和部落居民的感受，忽略了他们对家园的执念和对联盟的不信任。
或许，他真的错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返回部落，向阿禾道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声。
陆寻猛地回头，只见三架小型飞行器正低空盘旋，机身侧面印着星际联盟的银色标志，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五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跳了下来，他们手中的激光枪泛着冰冷的蓝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为首的士兵戴着银色面罩，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冰冷的机械感，没有任何温度：“陆寻研究员，凯伦指挥官命令我们带你回去。你擅自与原始部落接触，违背任务指令，涉嫌泄露联盟机密，请立刻跟我们走。”
陆寻心里一沉，他没想到凯伦的先遣队来得这么快，看来凯伦早就不信任他了。
他握紧手中的探测仪，慢慢后退，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月棉丛，月棉杆高达两米，枝叶繁茂，密度极大，正好可以用来躲避激光枪的射击。
“我没有泄露任何机密，我只是在执行正常的勘探任务，收集星落星的生态数据。”陆寻拖延着时间，脚下悄悄向月棉丛的方向移动，语气尽量平静，“请你们回去转告凯伦指挥官，星落星的辐射危机亟待处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没必要狡辩了。”为首的士兵显然不想跟他废话，手指扣动扳机，一道红色的激光擦着陆寻的肩膀掠过，击中了旁边的岩石，溅起一串火星，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陆寻趁机转身，快步冲进月棉丛。
月棉杆的韧性极强，激光枪击中后只会留下一个小焦痕，根本无法穿透。
他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在茂密的月棉丛中快速穿梭，身后的士兵紧追不舍，激光束在枝叶间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草木气息。
月棉丛里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路，陆寻的手臂被锋利的月棉叶片划伤，流出鲜红的血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他知道，一旦被抓住，不仅自己会有危险，阿禾和部落也会面临灭顶之灾。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脚步声和激光声渐渐消失了。
陆寻靠在一棵粗壮的月棉杆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上被激光擦伤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痛，火辣辣的，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凯伦舰队的航行轨迹——距离星落星还有不到六十小时。
他还对说服凯伦抱有一丝希望，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夕阳西下，荒原被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陆寻望着部落所在的方向，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
他终于明白，阿禾的坚持不是固执，是守护，是对家园和族人最深沉的爱。
他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凯伦根本不会给他们谈判的机会，舰队抵达后，等待部落的只会是毁灭和掠夺。
夜色越来越浓，荒原上的风也越来越冷。陆寻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向部落走去。
他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必须和阿禾、和部落的居民一起，对抗凯伦的舰队，守护这片土地。
当他走到部落的洞穴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洞穴门口的篝火还在燃烧，阿禾正坐在火堆旁，借着星木柴火的微光，为小远缝制新的月棉鞋子。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布料间，神情专注，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看到陆寻回来，阿禾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个空位，示意他坐下。
陆寻在她身边坐下，身上的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他沉默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终于，他抬起头，看着阿禾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愧疚：“对不起，我错了。”
阿禾抬起头，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和手臂上的划痕，眉头皱了起来。她没有说话，起身走进洞穴，片刻后拿着一个小木盒走了出来，里面装着爷爷留下的草药膏。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陆寻的伤口上，动作轻柔，没有丝毫抱怨。
“凯伦的先遣队来了。”陆寻任由她为自己涂抹药膏，轻声说道，语气沉重，“他们要抓我回去，理由是我‘被原始文明同化’，涉嫌泄露机密。”他顿了顿，补充道：“凯伦根本不是来帮忙的，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星辰碎片和你。舰队还有六十小时抵达，他们携带了重型开采设备和先进的武器，部落根本无法抵抗。”
阿禾的手猛地一顿，药膏滴落在陆寻的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到陆寻眼中的愧疚与担忧，心里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知道，陆寻没有骗她，一场灭顶之灾即将来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助。
一直以来，她都强撑着，扮演着部落守护者的角色，可面对强大的联盟舰队，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陆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给了他无穷的力量。“相信我。”陆寻的眼神坚定，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我们还有时间。飞船残骸里有一些可用的零件，我可以改造出干扰装置，屏蔽舰队的探测信号和通讯。星田周围的地形复杂，多是碎石和沟壑，我们可以布置陷阱。只要能拖延到凯伦的舰队能源耗尽，我们就有机会活下去。”
洞穴里的长老和部落汉子们听到两人的对话，都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寻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
长老拄着拐杖，声音沉重：“陆先生，我们能相信你吗？这关系到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我们赌不起。”
陆寻站起身，对着长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我以祖父陆明远的名义发誓，拼尽性命，也要守护星落星，守护部落的每一个人。如果我食言，任由凯伦掠夺星落星，就让我永远困在这片荒原，被辐射吞噬，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篝火的光芒映在陆寻的脸上，也映在阿禾的脸上。
阿禾看着眼前这个异乡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她握紧陆寻的手，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们一起守。”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部落的居民们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脸上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艰难，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