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阿弃

末日之后的城市，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骸骨，寂静地匍匐在大地上。
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的钢铁森林，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风穿过空洞的楼宇，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味——这是“蚀骨”病毒留下的印记。
江疏影像一道影子，在一栋废弃商场的内部移动。
她脚步极轻，即使是踩在满是碎玻璃和瓦砾的地面上，也几乎不发出声音。
身上穿的是多处磨损的墨绿色作战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多功能战术背心，背心上固定的水壶、半空的弹药袋和求生工具。
女人的脸庞线条清晰，肤色是因长期野外活动而形成的健康小麦色，鼻梁挺直，唇线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少有的浅琥珀色，此刻冷静地评估着周围的一切：倾斜的货架、倒塌的装饰墙、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侧那把磨损了部分磷化的军刀刀柄上。
“吱嘎——”
一声轻微的异响从头顶传来，并非风声。
江疏影瞬间将身体重心下沉，隐入一个半塌的柜台后方。她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振动。
过了几分钟，一只变异的硕大老鼠从天花板的破洞中探出头，猩红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迅速溜走。
江疏影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不是那些东西，还好。
她继续向商场深处走去，目标是可能存在的未开封罐头或净水。
她的补给已经见底，尤其是过滤水芯和能量棒，几乎快消耗完了。
搜寻的结果令人失望。
这个商场显然已经被无数波幸存者光顾过，能吃的、能用的，早已被搜刮一空。
她只在某个角落的员工休息室里，找到半瓶矿泉水。她没有犹豫，用随身携带的滤芯简单处理后，喝了一小口，剩下的谨慎收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末世的夜晚比白天危险数倍，许多夜行性的变异生物和感知增强的感染者会更加活跃。她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点。
就在她准备离开商场，寻找附近高层建筑作为栖身之所时，战术背心上那个沉寂了数日的便携式信号接收器，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嗡鸣。
江疏影皱眉，取下接收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定向信号源，编码格式似曾相识……是“天穹”基地早期使用过的一种非标准加密信号。
信号源指向正北方。
是陷阱？还是某个“天穹”旧部发出的求救？
她早已不是基地的一员，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追捕目标。多管闲事通常是末世生存的大忌。
但信号的编码方式，勾起了她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
而且，北方……据说那里有大型幸存者势力活动的迹象。或许，那里有关于“蚀骨”病毒源头的线索？
她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信息。
权衡再三，生存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激烈交锋。最终，她调整方向，朝着信号源指示的北方前进。
谨慎起见，她决定在天黑前抵达信号标注的大致区域探查，绝不轻易进入核心范围。
信号源定位在一处大型地下车库的入口附近。
车库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和废弃车辆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里面黑黮黮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江疏影没有立刻进去。
她绕着入口外围仔细勘察，发现了几处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滴溅落在尘土上的暗红色血迹，未完全干涸。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战斗或逃亡。
她拔出军刀，反手握持，身体紧贴着残垣断壁，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车库的缝隙。
车库内部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几缕夕阳的余晖从顶棚的裂缝中射下，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中那股腥味更加浓重了，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喘息声。
借着微弱的光线，江疏影看到不远处，几辆锈迹斑斑的汽车残骸中间，隐约有身影在晃动
——是感染者！
大约五六只，它们佝偻着身体，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关节扭曲，发出“嗬嗬”的嘶吼，正围着一辆侧翻的装甲运输车打转，用腐烂的手指和牙齿徒劳地抓挠、啃咬着坚固的车身。
求救信号是从车里发出的？江疏影思考着。
她注意到这些感染者的行为有些异常，它们似乎异常焦躁，不断地试图攀爬车辆，却又像被什么东西阻碍着，无法真正靠近。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捕捉到车底阴影处，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
那是个少年，蜷缩在轮胎旁边，身体因为恐惧或寒冷而微微发抖。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年纪，衣衫褴褛，脸上沾满了污垢，正死死地盯着那些感染者，眼神里没有普通孩子的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近乎野性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最让江疏影感到诧异的是，那些感染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少年，它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翻倒的装甲车上。
突然，一只感染者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向车体撞去。这一下撞击仿佛是个信号，其他感染者也变得更加狂躁。
车底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脖颈上一个暗红色的、像是烙铁印上去的编码印记，在微弱的光线下一闪而过。
江疏影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种编码格式……她只在“天穹”最高机密级别的生物实验报告附件中见过。
就在这时，一只感染者似乎转向了少年的方向，灰白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少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
不能再等了。
江疏影动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军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那只转向少年的感染者后颈要害。
感染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其他感染者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立刻嘶吼着扑了过来。
江疏影不退反进，利用车辆残骸作为掩体，身形灵活地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高效而冷酷。
她很清楚，和这些没有痛觉、只有吞噬本能的东西缠斗是愚蠢的，必须一击致命。
战斗很快结束。五具感染者的尸体倒在地上，散发着恶臭。
江疏影微微喘息，军刀尖端正往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她警惕地看向车底的少年。
少年已经从车底爬了出来，站直了身体。
他比江疏影想象的还要瘦削。他看着江疏影，又看了看地上的感染者尸体，然后目光回到江疏影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翻倒的装甲车，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般的纯粹，却又仿佛能洞悉很多东西，很矛盾。
江疏影没有轻易靠近，她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扫过少年脖颈后的编码，又落在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求救信号、翻倒的装甲车、行为异常的感染者、神秘的哑巴少年、还有那熟悉的编码……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你是谁？”江疏影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冷静。
少年张了张嘴，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然后摇了摇头，再次指了指装甲车，脸上露出一丝急切。
他不能说话。
江疏影沉默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麻烦，巨大的麻烦。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少年在末世行走，无异于随身带着一颗定时炸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继续自己孤独的旅程。
但少年那双眼睛，和他刚才在危机中流露出的那种奇异特质，让她心中某种冰封已久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他身上的编码，或许与“天穹”、与病毒真相有关。
最终，江疏影收起军刀，走到装甲车旁，检查了一下。
车门从内部锁死了，里面没什么声响。她尝试着对里面说道：“外面安全了，可以出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静。
“里面有人吗？”江疏影转头问他
少年点点头。
“半天没动静，里面的人可能已经死了。”她陈述。
听到这话，少年眼里不知为何闪过一丝放松的神情，然后看向江疏影，带着依赖的表情，似乎可怜兮兮的。
江疏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暂时甩不掉这个意外的“同伴”了。
这个决定或许很蠢，但在这绝望的废墟世界里，偶尔的“愚蠢”，也许是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证明。
江疏影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心软了软，问道：“你叫什么？”少年蹲下身，伸出瘦削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两个字来：
“阿弃”
她对着少年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说：“跟着我，保持安静，活下去。”
少年听懂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整个废墟。
江疏影带着这个名叫“阿弃”的哑巴少年，消失在都市的阴影之中，背后只留下死寂的车库和满地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