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会面

几天后，江疏影和阿弃站在一处高坡上，眺望着远方那座被称为“新家园”的庞大堡垒。
与其说是堡垒，不如说是一座被重新武装起来的城市。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取代了旧日的栅栏，墙上电网密布，瞭望塔林立，巡逻队的身影清晰可见。
围墙内，依稀可见整齐的营房、冒着袅袅炊烟的居住区，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开垦出来的田地。
与磐石镇的混乱破败相比，这里显得秩序井然，甚至透着一股的“繁荣”的感觉。
“防守很严。”江疏影低语。
正面潜入几乎不可能。她需要想办法混进去。
机会出现在第二天上午。
一队外出搜寻物资的“新家园”车队返回，在堡垒外围接受检查。
江疏影注意到，车队里夹杂着几辆载满幸存者的卡车，那些人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又带着一丝希望，显然是新投奔来的。
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带着阿弃，绕到堡垒另一侧相对偏僻的入口附近等待。
当又一队满载幸存者的车辆驶来时，她看准时机，在车辆减速通过检查站的瞬间，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闪出，悄无声息地扒上了最后一辆卡车的底盘，并伸手将阿弃也拉了上来。
两人紧紧附着在车轴和传动结构的阴影里，忍受着颠簸和浓烈的汽油味。
检查站的士兵粗略地扫了一眼车上瑟缩的幸存者，便挥手放行。
卡车缓缓驶入“新家园”的大门。
进入堡垒内部，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扑面而来。
街道相对干净，人们虽然衣着简朴，但面色尚可，行色匆匆，却少有外面幸存者那种绝望麻木的神情。
广播里播放着统一的指令和鼓舞士气的话语，强调着纪律、奉献和对“家园”的忠诚。
一种高度组织化、军事化管理的感觉无处不在。
江疏影和阿弃在卡车经过一个拐角减速时，悄然跳下车，迅速隐入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
“必须先搞清楚这里的布局，特别是能源核心区的位置。”江疏影低声道。
那张实验日志残页上提到的“基因锁”和“稳定剂”，很可能与高精尖的实验设备有关，而这些设备往往需要巨大的能源支持。
两人伪装成新来的幸存者，在堡垒外围区域小心活动。
阿弃始终低着头，用江疏影给他的破旧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和后颈，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不适。
越靠近堡垒中心方向，他的呼吸就越发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不时会抬手按住太阳穴，仿佛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是那种辐射？”江疏影想起赵峰提到的仪器，以及阿弃对特定频率的反应。
这堡垒的中心，似乎有着某种持续散发着的、对阿弃造成强烈干扰的能量源。
经过一番观察和试探，江疏影锁定了一座位于堡垒中心区域、守卫格外森严的庞大建筑。
它看起来像旧时代的发电厂或大型数据中心，高耸的烟囱和厚重的墙体，以及进出人员统一的白色或灰色制服，都显示其重要性。
那里很可能就是能源核心区，也可能隐藏着“涅槃计划”的后续研究。
就在他们试图靠近观察时，意外发生了。
一队巡逻的士兵恰好从街角转出。
为首的士兵目光锐利，立刻注意到了行为鬼祟、试图躲避的江疏影和阿弃。
“站住！你们是哪个区的？身份牌呢？”士兵喝道，同时举起了武器。
江疏影心知不妙，正欲强行突围，阿弃却因为持续的能量干扰和突如其来的紧张，脚下踉跄了一下，围巾散开，露出了半张脸和脖颈的轮廓。
那名士兵的目光瞬间定格在阿弃的脖颈附近，虽然编码被衣物遮挡，但还是露出了一小部分，他看见之后眼神猛地一变：“目标特征吻合！抓住他们！”
战斗瞬间爆发。
江疏影反应极快，军刺格开最先刺来的枪托，一脚踹翻另一名士兵，拉着阿弃就想往复杂的巷子里冲。
但这里的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迅速形成包围圈，并且鸣枪示警，引来更多援兵。
寡不敌众，加上要分心保护状态不佳的阿弃，江疏影很快被制服。
士兵用特制的塑胶带反绑住她的双手，阿弃也被紧紧抓住，嘴里被塞了东西，防止他咬舌或发出声音。
他们被押送到那座核心建筑旁的一栋附属楼里，关进了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审讯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江疏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许无期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接下来，会是什么？威逼？利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阿弃被带去了别处，这让她心中焦虑，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大约一个小时后，铁门再次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刻的皱纹，眼神比记忆中更加深沉难测。
来人正是许无期。
他挥手让守卫退下，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和江疏影两人。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
“江疏影，”许无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江疏影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许主管，或者说，现在该叫你什么？‘新家园’的领袖？用这种方式请老部下做客，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许无期嘴角扯出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忽略了她话里的讽刺：“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病毒，关于‘涅槃计划’，关于那个孩子。”
他走到江疏影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感：“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涅槃计划’确实失败了，它的副产品‘蚀骨’病毒泄漏，导致了这场灾难。这是人类史上最严重的错误。”
他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一丝狂热：“但是，失败并非终结！我们保留了最核心的实验数据，那个孩子，阿弃，他是计划初期最完美的免疫适配体，他的基因序列，是解开病毒、甚至是开启人类进化新篇章的唯一钥匙！他是希望，江疏影，是人类文明延续的火种！”
江疏影心中巨震，许无期亲口承认了！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所以呢？你们想对他做什么？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切片研究？”
“我们需要他的合作！”许无期强调。
“完整的基因图谱，稳定的表达方式……这需要时间和技术。‘新家园’拥有最好的条件和资源。我们可以一起完成这项伟业，弥补过去的错误，拯救这个世界！”他盯着江疏影，语气带着一丝蛊惑。
“回来吧，疏影。你的能力不该浪费在荒野里。这里有你追求的真相，也有你需要守护的希望。我们联手，可以重建秩序，真正地终结这个末世。”
江疏影看着许无期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寒意渐生。
他将阿弃视为“钥匙”、“火种”，却丝毫没有考虑过阿弃作为“人”的意愿和感受。在他宏大的救世蓝图里，个体的牺牲和痛苦，似乎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
“如果我说不呢？”江疏影冷冷地问。
许无期直起身，脸上的那丝笑意消失了，恢复了惯有的冷硬：“那很遗憾。为了‘新家园’的利益，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我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你和那个孩子，都掌握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好好考虑一下，疏影。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才对。别忘了，那个孩子的安危，现在取决于你的决定。”
铁门再次关上，留下江疏影独自一人面对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墙壁。
许无期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她心上。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残酷，而选择，也比她预料的更艰难。
是屈服于许无期的“大义”，换取暂时的安全和所谓的“救世”机会？还是坚持自己的准则，带着阿弃继续抗争，哪怕前路渺茫？
阿弃的处境可能比她更危险，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