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坦诚过往,相知相惜
冰殿之中,墨风蹲在传送阵前,正全神贯注地破解上古符文。林雨落、灵汐、烈炎与云舒围在一旁,或帮忙递取工具,或低声探讨阵法的脉络走向。凌雪霜与沈惊川则坐在冰殿角落的一根冰柱下,与众人隔着一段距离。
沈惊川的伤口已由灵汐重新处理过,敷上了上等的疗伤药,缠好了干净的绷带。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了不少。凌雪霜坐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冰殿里静得出奇,只有墨风刻划符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烈炎偶尔压低嗓门的嘟囔。穹顶垂下的冰柱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中折射出七彩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宛如一层轻薄的纱幔。
“还要等多久?”凌雪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雪。
沈惊川望向传送阵的方向:“墨风说要半个时辰,应该快了。”
“我不是问这个。”凌雪霜顿了顿,“我是问你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沈惊川活动了一下左肩,眉头微蹙:“灵汐说三天便能痊愈。不碍事的。”
凌雪霜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凝视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握剑的手。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霜儿,你天生就是修剑的料子。”可她也清楚,这双手能安心握剑,是因为有人替她挡住了风雨。
“沈惊川。”她忽然唤道。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惊川侧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起这个。凌雪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冰面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可她微微绷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沈惊川沉默片刻,低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北境边陲的一个小镇,叫青石镇。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猎和采药过活。我娘是镇上唯一的采药人,我从小便跟着她上山采药。”
“你爹呢?”
“没见过。”沈惊川的声音平静无波,“娘说他很早就离开了。我没问过,她也从未提过。”
凌雪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五岁起便跟着娘上山。她采药时,我就坐在一旁等她。山里有野兽,也有妖兽,可她从不让我走远。”沈惊川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透过风雪望进了遥远的旧时光,“她身子不好,常年咳着,却为了养活我,一天都不肯歇息。我七岁那年,她的病愈发重了,采来的药大多换了钱,竟没剩下几分给自己吃。”
凌雪霜转过头,望着他的侧脸。他的神情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下颌的线条却绷得紧紧的。
“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她病倒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我把家里存的药都熬给她喝,可她还是……”沈惊川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雪,“那天晚上,她握着我的手说——‘川儿,你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然后她就走了。”
凌雪霜的眼眶倏地红了。
“我埋了她,简单收拾了家里的东西,便离开了青石镇。”沈惊川说,“听人说南边有修仙宗门,拜入门下能修炼,修炼好了就不用再挨饿受冻。我走了三百里路,一路走到了凝霜峰。”
“三百里?”凌雪霜的声音有些发哑,“你那时才十岁,竟一个人走了三百里?”
“路上饿了就摘野果,渴了便喝溪水。遇到过几次妖兽,都躲过去了。”沈惊川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到凝霜峰时,外门考核已经过了。我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玄真长老路过,瞧我可怜,破例收了我。”
凌雪霜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她从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竟藏着这样重的过往。她自小锦衣玉食,有父亲疼惜,有师姐相伴,还有无数弟子的尊敬——虽那尊敬多半因她的身份而来,可她从未真正缺过什么。
而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不被认可”的痛苦,在沈惊川的经历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别哭。”沈惊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凌雪霜猛地抬头,撞进沈惊川的视线里——那目光中竟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慌忙别过脸,用手背蹭掉眼泪,嘴硬道:“我没哭。都说了,是风雪迷了眼。”
沈惊川没有拆穿她。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递了过去。凌雪霜犹豫片刻,接过来按在眼角。帕子洗得发白,却干净得很,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该你了。”沈惊川说。
凌雪霜攥着帕子,沉默了许久。不是不想说,只是她的故事和沈惊川比起来,实在太过平淡,平淡到让她觉得说出口都是种矫情。
“我从小在凝霜峰长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父亲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既当爹又当娘。他对谁都严厉,唯独对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沈惊川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偏偏是这样,我才更难受。”凌雪霜的声音沉了下去,“宗门里的弟子见了我,喊的不是‘凌雪霜’,是‘大小姐’、‘掌门之女’。我拼命修炼,比所有人都刻苦——赢了比赛,他们说‘不愧是掌门之女’;输了,就议论‘掌门之女不过如此’。好像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因为我是凌沧澜的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微光:“我那么拼命,不是为了继承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是凌雪霜,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知道。”沈惊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凌雪霜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认真得不含一丝同情或安慰,只有全然的认同。
“大比那天,我听到有人说——‘凌雪霜很强,名不虚传。’没人提掌门。”沈惊川缓缓道,“你做到了。”
凌雪霜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沈惊川,你别说了。”
沈惊川果然住了口。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挡着那根本不存在的风雪。
过了好一会儿,凌雪霜才平复情绪。她放下帕子,见上面湿了一大片,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沈惊川接过帕子,随手叠好放回怀中,“不值钱的东西。”
凌雪霜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想说对不起,却又无从说起。最后只轻声道:“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沈惊川看着她。
“我们是同伴。”凌雪霜认真地说,“你有我们——林师姐、烈炎、墨风、灵汐、云舒……还有我。不用什么都自己担着。”
沈惊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雪霜以为他不会回应,才听见他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很轻,却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凌雪霜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怕被他看见,连忙板起脸。
冰殿的另一头,林雨落看似在帮墨风破解符文,耳朵却一直朝着角落的方向。她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瞧见凌雪霜接帕子、擦眼泪,也看到沈惊川把帕子收回怀中的动作。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师姐,你笑什么?”云舒凑过来问。
“没什么。”林雨落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冰殿还挺暖和的。”
云舒看了看四周冰冷的墙壁,一脸困惑:“暖和?林师姐,你是不是冻糊涂了?”
林雨落笑而不语。
半个时辰后,墨风终于破解了传送阵。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好了,可以走了。”
众人陆续踏入传送阵,凌雪霜走在最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冰殿,又看向身边的沈惊川,轻声说:“走吧。”
沈惊川点头,两人并肩踏入传送阵。
光芒闪过,七人消失在冰殿之中。
再次睁眼时,他们已站在凝霜峰的山脚下。远处雪峰巍峨,云雾缭绕,还是熟悉的宗门模样。可经历了秘境里的生死相依,冰殿中的坦诚相待,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凌雪霜站在山门前,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她身边。
“走吧。”她说,“该向父亲禀报密信的事了。”
七人拾级而上,朝山门走去。
林雨落走在最后,望着前方凌雪霜与沈惊川并肩而行的背影——两人的肩膀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想起刚下山时,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步、五个人,像横亘着一整条银河。
而此刻,那银河已然消失了。
她莞尔一笑,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