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常亮
十二月三十一日,天晴。
沈潮生在黎明前就醒了。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把衣服穿好,把床上的被子叠整齐,把三只猫的棉袄折好放进猫包里。
灯芯被她的动作吵醒了,从棉袄上跳下来,围着她脚边转了两圈,喵了一声。
“今天要走。”
她蹲下来摸了摸灯芯的脑袋,“你们先走。我晚一点。”
航标处的人上午十点到达。
还是上次那三个人。
小艇靠上码头的时候,沈潮生已经把猫包和铁皮箱子都搬到了码头上。
技术员跳上码头,看了看她脚边的两样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
“灯塔里的东西都清空了?”
“清了。设备你们上次搬走了。剩下的都是我的私人物品。”
技术员点了点头,朝灯塔走去。
工程师和行政人员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进了灯塔的大门。
沈潮生站在码头上,没有跟进去。
她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灯塔里回荡。
技术员在一楼检查了一下,喊了一声“设备全部清空”。
工程师在二楼喊了一声“线路已切断”。
行政人员在三楼喊了一声“航标编号已记录”。
随后三个人都上到了灯塔顶层。
沈潮生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灯塔。
三楼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还是歪歪斜斜地挂着,楼梯扶手上剥落的油漆在远处看不出来。
从远处看,这座灯塔和她三年前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
技术员出现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
他弯着腰,正在操作应急灯的关闭程序。
沈潮生看到他的手在灯座后面动了几下,就看到那盏昏黄的、旋转的应急灯停了下来。
灯灭了。
塔顶变成了一根空荡荡的柱子,顶端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白色的塔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潮生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枚铜质的灯芯底座和那张照片。
她的手指捏着铜块的边缘,指节发白。
技术员从灯塔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姐,这是灯塔关闭确认书。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她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局”的红头,正文只有几行字:“东海××灯塔已于2024年12月31日正式关闭,终止航标功能。特此确认。”
下面有一个签名栏。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潮生。
三个字,写得很慢。
她把文件递还给技术员。
“沈姐,船在码头等着。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们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技术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他招呼工程师和行政人员上了小艇。
发动机响了,小艇离开码头,朝着海面上驶去。
沈潮生走进灯塔。
楼梯还是那级楼梯,松动的第七级踏板在她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嘎吱的响声。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经过二楼,经过三楼,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一直爬到顶层。
她站在围栏边,往海面上看。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远宁号,没有货轮,没有渔船。
只有水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灰色的线。
风从东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
三只猫不在脚边,铁皮箱子不在床底下,灯塔日志不在桌子上。
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想三年前她上岛的那一天。
补给船把她和她的行李放在这个码头上,然后离开了。
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海面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和一望无际的海。
她当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
安静、孤独、没有人。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周围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不一样了。
她的口袋里没有铜块和照片,她的床底下没有铁皮箱子,她的日志里没有那些被水渍晕开的字迹。
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不觉得空。
因为她知道,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一艘深蓝色的货轮正在海面上行驶。
驾驶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下一次靠港的时候,去航标处查一个地址。
然后他会写一封信,寄到一个没有海的城市。
信里会有一张照片:海面上一个极小的、模糊的白色光点。
照片背面会写一行字:“这是我在海上看到的你。”
她转身走下灯塔。
她走到码头上,站在那里,等老周的补给船。
老周说好了今天下午来接她,把她送到航标处,办理最后的安置手续。
下午两点,老周来了。
“上来吧。”
沈潮生提起猫包和铁皮箱子,跨上船。
她把东西放在甲板上,站在船尾,看着灯塔。
老周发动了引擎。
船离开码头,在海面上画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白色的塔身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她站在船尾,看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一粒灰尘。
船转了一个弯,灯塔消失在了海平面的另一端。
她转过身,面朝船行驶的方向。
老周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坐稳了,前面有浪。”
她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海面。
浪不大,但足够让船身颠簸。
猫包里的灯芯叫了一声,她蹲下来,隔着猫包的网眼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她说,“很快就到了。”
海面上,太阳正在西沉。
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粉紫色。
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顶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很小。很远。但亮着。
她在心里说:灯没关。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前方的海面。
船在走,海在动,风在吹。
她的口袋里有一盏灯,她的脚下有一片海,她的前面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明天。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每一次靠港的时候去航标处查一个地址。
有一个人会在每一封信的照片背面写同一行字。
有一个人会在每一次经过那片海域的时候,朝着一个已经没有灯的方向看。
那不是灯塔的方向,那是她的方向。
船继续往前开。
海面上的风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的海面。
前方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口袋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