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63天
远宁号在九月的那次经过,是沈潮生记忆里最平常的一次。
没有台风,没有故障,没有迟到的十七天。
顾行舟按时来了,窗口期四个多小时,聊了一些平常的事。
他说上海港的装卸工罢工了,他的船在码头多等了三天。
她说岛上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这次是四只,两只橘色一只黑白一只纯黑。
他说他在地中海上看到了一大群海豚,跟着船游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说菜地里的西红柿被鸟啄了一半,剩下的她舍不得吃,都留着了。
他问:“留给我?”
她说:“留给你。但你又吃不到。”
他说:“你帮我吃。我记住就行了。”
窗口期结束的时候,远宁号照常离开了。
沈潮生在灯塔顶层站了一会儿,看着它的航行灯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端。
随后走回值班室,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写下“第九次”。
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正常的窗口期。
十月。
远宁号没有来。
第一次错过窗口期的时候,沈潮生没有太在意。
顾行舟说过,航线周期受装卸货进度和天气影响,前后可能差几天。
她给浮动范围留了三天。
三天过去了,没有船。
她又等了三天。
还是没有。
她查了船讯网。
远宁号的位置显示在印度洋中部,航向西南,目的地是鹿特丹。
它没有经过东海。
它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航线。
她盯着屏幕上的绿色船形图标,手指放在鼠标上,不知道该点什么。
她想过用VHF呼叫远宁号,但远宁号的位置在印度洋,距离超过VHF的有效通讯范围。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十一月。
远宁号从鹿特丹返航。
船讯网显示它的航线经过马六甲海峡、南海、东海。
它会回来的。
沈潮生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每天推算远宁号的位置。它
离开鹿特丹了,它通过苏伊士运河了,它进入印度洋了,它通过马六甲了,它进入南海了。
它应该到了。
但它没有出现。
她又等了三天,五天,十天。
远宁号的位置显示它在南海中部,航速只有五节。
正常航速的三分之一。
它在海上漂着。
沈潮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机械故障,也许是燃料问题,也许是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知道一件事:它在海上,离她很近,但它没有来。
她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坐了一整夜。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点,没有船影,没有探照灯的信号。
只有风和海浪,和灯塔自身旋转的灯光,一圈一圈地扫过空无一物的海面。
十二月的第一天,她查了船讯网。
远宁号还在南海中部。
航速还是五节。
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它已经在同一个区域停留了将近二十天。
她打开了VHF无线电。
调到海事通用频道,按下发射键。
“远宁号,远宁号,这里是东海××灯塔。收到请回复。”
白噪音。
“远宁号,这里是东海××灯塔。呼叫远宁号。”
白噪音。
“顾行舟,这里是沈潮生。你在吗?”
白噪音。
她每天呼叫三次。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一片沙沙的白噪音,没有任何人类的嗓音穿透那片噪音传到她的耳朵里。
第五十天。
她在日志里写:“远宁号失联第五十天。船讯网显示其仍在南海中部漂航。VHF无回应。”
她合上日志,走出值班室,站在灯塔下面的院子里。
十二月的海风又干又冷,三只猫蜷在台阶上的一个纸箱里,互相挤着取暖。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纸箱,摸了摸橘白色那只的脑袋。
“他会回来的。”她对猫说。
猫没有回答。
第五十五天。
老周的补给船来了。
他把防水箱放在码头上,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胃口。”
“岛上没有医生,你要是病了就麻烦了。”
“我没病。”
老周点了一根烟,没有走。
他靠在码头的桩子上,看着她把防水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出来。
搬完之后,他开口了。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我跑了这么多年船,见过很多守塔人。每个人上岛的时候都说自己不怕孤独。但待久了,有些人会开始等一些东西。等船,等信,等电话。等那些不会来的东西。”
“他会来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掐灭在桩子上,跳上船,发动了引擎。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别等来等去,把自己等没了。”
沈潮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老周的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海面上。
她回到灯塔,打开VHF。
“远宁号,这里是东海××灯塔。呼叫远宁号。”
白噪音。
她把话筒放在桌上,让扬声器开着。
白噪音充满了整个值班室,她坐在椅子上,听着白噪音,开始数数。
第五十八天。
船讯网终于更新了远宁号的位置。
它开始移动了,航速恢复到十二节,航向东北,目的地上海港。
沈潮生站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那个绿色的船形图标在海图上缓慢地移动。
它的速度很慢,但它在动。
她开始计算,按照当前的航速,远宁号到达灯塔海域需要大约五天。
五天。
五天之后,她就能看到它了。
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第五十九天、第六十天、第六十一天、第六十二天。
她每一天都站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从日出站到日落。
海面上有渔船、有货轮、有偶尔经过的邮轮。
但没有一艘是远宁号。
远宁号的船体是深蓝色的,船头有白色的“YUANNING”字样,集装箱是灰色的,最上面一层有四个红色的。
她把这些特征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她看到的每一艘船都不是它。
第六十三天。
凌晨四点。
沈潮生没有睡。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了。
她坐在VHF前面,扬声器里的白噪音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一直在那里,她几乎注意不到它了。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
值班室的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在墙壁上,把她的影子投成一个蜷缩的团。
突然扬声器里响起了声音。
“……灯塔……东海……”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话筒。
“远宁号!远宁号!你能听到我吗?”
“……听到……”
“你在哪里?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机械……故障……主机……损坏……在南海……漂了……两个月……”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船员……都安全……”
两个月。
他在海上漂了两个月。
没有动力,没有灯光信号,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她。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不知道她有没有以为他出事了,不知道她每天站在灯塔顶层的围栏边看海看到眼睛发酸。
“我查了船讯网。我知道你在海上。我知道你在漂着。我每天都查。”
“……我知道你会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如果在你那里……我也会查……”
她蹲在VHF前面,额头抵在桌沿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没有声音。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哭,所以她咬着嘴唇,把哭泣的声音全部吞回去。
“你迟到了。”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知道……”
“迟到了两个月。”
“……两个月零……三天……”
“是六十三天。”
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是船正在靠近,信号正在增强。
“……六十三天……你在数吗?”
“每一天都在数。”
他没有说话。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在白噪音的缝隙里,一呼一吸。
“沈潮生。”
“在。”
“我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
这句话他在台风之后也说过。
但那一次只迟到了十七天,这一次是六十三天。
十七天和六十三天不一样。
十七天是她还能保持理智的极限,六十三天是她已经快要放弃的边缘。
“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会。航线不会变。”
“那下次呢?下次会不会又迟到两个月?会不会更久?会不会有一天就不来了?”
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小孩。
他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停了一会儿。
“沈潮生。我在海上十六年,经历过三次主机故障、两次台风正面撞击、一次海盗袭击。每一次我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我要回来。”
“回来哪里?你只是经过。你每次只是经过。”
“你说得对。我只是经过。但经过也是回来。每一次经过,都是我主动选择走这条航线。每一次,都是我主动选择靠近你的灯塔。每一次,都是我主动选择用灯光跟你说话。这些选择加起来,就是我在回来。”
她蹲在VHF前面,额头抵着桌沿,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发出声音。
她在听。
听他说话,听他的呼吸,听白噪音里属于他的那部分频率。
“你还要多久到?”
“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嗯。天亮的时候。”
“我等你。”
“我知道。”
她没有挂断话筒。
她走到桌边,翻开灯塔日志,在当天的记录栏里写:
“12月8日。远宁号在南海主机故障,漂航六十三天。已恢复动力,正在驶向本海域。预计四小时后到达。”
她停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
“第六十三天。他回来了。”
她合上日志,走到灯塔顶层,站在围栏边,看着东方的海面。天边有一道浅浅的白线,那是黎明前最早的光。
在白线和海水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灰蓝色的影子。
她举起相机,把取景器凑到眼前。
取景器里,那个灰蓝色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变大。
她按下快门。
咔。
她放下相机,站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那艘船靠近。
等着那束探照灯的光穿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