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整理

日记本放在档案袋里，没有编号，没有来源说明。

我翻遍了学校系里的捐赠记录，找不到任何与之匹配的条目。纸张是手工纸，碳墨墨水，年代测定大概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之间？但内容显然更古老。这是最让我困惑的地方。

这是古希腊时期的文本，但我看了一下是神话相关的东西？本子很薄。原本可能更厚，中间有好几页被撕掉了。撕口不整齐，像是用手直接扯的。剩下的页面边角卷曲，有几页泡过水，墨迹洇开，难以辨认。我花了一个晚上做初步抄录，只改拼写错误，其余保持原样。那些重复的、写到一半就断掉的句子，都留着。

下面是我抄下来的部分。日期是他自己写的，有些已经模糊。

第1天

上船了。桨给我。很重。木头。

这条船的主人叫奥德修斯。我没见过他。上面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底舱。黑。湿。木头味。

桨把上有一个节。摸上去像疙瘩。以后每天都要握它。

旁边坐了个人。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第2天

手开始疼了。那个节硌手。我换了好几个位置握，怎么握都硌。也许手会习惯。也许不会。

早饭鱼干。午饭鱼干。晚饭鱼干。嚼起来像木头。

有人吐了。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也没人管。

晚上躺下来。上面还有脚步声。他们在走。我在下面听。

第3天

手肿了。握桨的时候使不上劲。但我还是划。

旁边那个人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叫什么？”我说了。然后他也没说他叫什么。

后来他就不说话了。

第4天

今天没有风。船好像不动。但桨还是要划。

上面有人唱歌。不是塞壬那种。很粗的声音。唱着唱着就不唱了。

底舱有人说：“应该到了吧。”没有人回答。

第5天

手消肿了一点。但那个节还在。

今天发现桨上不止一个节。还有两个小的。以前没摸到。

划的时候那些节轮流硌手。一个硌完下一个硌。好像它们排好队了。

第7天

上面在吵。很多人说话。有人说特洛伊。有人说十年。十年。我划了一下桨。十年就是一直这样。

手已经不太疼了。那个节还在。但我的手好像变了。摸上去没什么感觉。

今天死了个人。扔下去了。扑通一声。就没了。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他的名字。

晚上我躺下来想：如果是我死了，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吗？想了很久。后来觉得想这个没用。就睡了。

第9天

今天的鱼干有股怪味。吃了两口不想吃了。肚子饿。

晚上又饿了。把剩下的吃了。

还是那股味。

第10天

旁边的人换了一个。原来那个去哪了？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调到前面去了。

新的这个不说话。我也不说。

桨划着划着，我觉得我和桨之间没什么区别。它动我也动。

第12天

船停了。上面有怪声音。不是人。很大。像什么东西在吼。

底舱的人都在听。没人说话。桨也停了。这是上船以来第一次停桨。

后来有人下来拿东西。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碰到一个独眼的。很大。吃了好几个人。

我说死了多少。他说好几个。

他拿了东西就走了。桨又开始划。

我继续划。前面继续划。后面也是。

第15天

上面在笑。很多人笑。笑得很响。底舱都能听到。

有人说喀耳刻把一些人变成了猪。后来又变回来了。所以笑。

我没笑。我没看到猪。我只看到手上的水泡。新的破了。旧的又破了。手掌上一层一层的皮。

今天划桨的时候我在想：猪就不用划桨。

第20天

今天上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桨还是划。水还是响。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说话。但没人可以说。

我对桨说了一句：你今天硌得不厉害。桨没回答。

第23天

上面在唱歌。很好听。有人说那是塞壬。歌声传到底舱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像蚊子。

我一边划一边听。听着听着觉得桨变轻了。手也不疼了。好像整个人在往上飘。

后来歌声突然没了。桨又重了。手又疼了。

桨还在划。

第27天

今天上面掉下来一个东西。啪嗒一声。落在我旁边。

我捡起来。是一小块布。上面有字。看不清。摸上去滑滑的。

我把它放在怀里。晚上拿出来又摸了一遍。还是看不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第31天

有人死了。就是前两天坐在我左边那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扔下去了。扑通。

奥德修斯在上面说了什么。听不清。可能是个好话。可能什么也不是。

我低头看桨。木节还在。手还在。

今天划得特别慢。不是累。是觉得快和慢没什么区别。

第40天

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岸。不是伊萨卡。就是一个岸。有沙子。有太阳。

我站在岸上看船。船走了。桨留在沙子上。

醒来的时候手还在动。桨还在。

上面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二。我们跟着划。

第47天

上面有人说快到家了。伊萨卡。他们念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响。

我没去过伊萨卡。不知道那里什么样。也许也有桨。也许也有鱼干。也许也有死的人。

旁边的人说：“终于可以上岸了。”

我没说话。我在想：岸上是什么感觉？不记得了。

第58天

船晃得很厉害。上面有人喊。有人跑。木板嘎嘎响。

我问旁边的人怎么了。他说不知道。

我就没再问了。桨没停。就算船翻了桨也得划。好像只有这个念头还在。

第67天

今天看到光了。从上面的缝隙漏下来。一小条。照在桨上。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睛疼。

后来光没了。桨上的木节又回到黑暗里。

我用手去摸那个节。还在。

第79天

今天有人在底舱说：奥德修斯是英雄。

好几个人跟着说：对，英雄。

我没说话。我在想：英雄用不用划桨？大概不用长水泡。也不用死在半路上被人扔下去。

但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第88天

今天我不想划桨。

不是船停了。是我停了。

上面的人吼了一声。我又开始划。

停的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我不知道。

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103天

上面有人说看到陆地了。有人说那就是伊萨卡。有人说终于到家了。

底舱的人开始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往梯子那边挤。

我往上看。看不到。只看到木头。再上面还是木头。

手在动。桨在动。

伊萨卡。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船并没有靠岸。不知道怎么回事。上面又吵起来了。

第118天

今天左边又死了一个。吐血。吐了很久。

没人管。后来不吐了。也没气了。

扔下去的时候溅起水花。我脸上湿了。

我用手擦了一下。是海水。

第127天

风暴。很大。

船上下颠。水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底舱开始积水。

上面喊。下面也喊。有人哭。

我抓住桨。没松手。不是勇敢。是不知道松手之后手该放哪。

后来风停了。水退了。上面有人说奥德修斯救了这条船。

我跟说万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在划。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