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裂
那首诗还在我脑子里转——“人上岸了,桨放在沙滩上。”多么好的日子。我以为故事就停在这里了。每个人都回到了家,每个人都种自己的地,每个人都记得那颗星。但日记没有停。后面还有纸。我翻过几页空白,发现了几篇新的日记。日期跳了很远,从第803天直接到了第947天。中间隔了一百多天,他没有写。
为什么?也许没什么可写的。也许他不想写。也许他写了,但那一叠纸丢了。我找到这几页的时候,它们被单独夹在最后面,纸的边缘卷曲,有被揉过的痕迹。字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虽然潦草,但还能认。现在这些字像是另一个人的——忽大忽小,有的行是歪的,有的行挤在一起,有的行之间空了一大片。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有些词反复写了很多遍。
我花了很长时间辨认。抄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字难认,是因为他写的内容。
我逐字抄录。
第947天
好久没写了。为什么没写?忘了。今天又想写了。写什么呢。写我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了怪东西。不是外面。是里面。我的脑子里。有时候躺在床上,看到床上有几个人。他们趴在奥德修斯身上,压着他。奥德修斯不动。他们头碰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像老鼠。我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喊了一声。他们散了。奥德修斯坐在床上,看着我。他的眼睛是灰的。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但他的声音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第949天
今天又看到了。还是那些人。这次他们不趴着了。他们站着,围成一圈。奥德修斯在中间。他们的手里有东西。不是刀。是笔。他们在写东西,写在奥德修斯的身上。写满了一张一张。奥德修斯不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木头人。
我问旁边的人:你看到了吗。旁边的人说:看到什么。我说:那些人。他说:什么人。我说:围着奥德修斯的人。他说:奥德修斯不在船上。他走了。回家了啊。
我愣了一下。回家?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我怎么不记得。
第952天
我去找奥德修斯。他在船头,站着,看海。我叫他:奥德修斯。他回头。我看到了他的脸。是他。又不是他。他的脸是奥德修斯的脸,但眼睛不对。眼睛里面是空的。像两个洞。洞里有水。水不动。
我说:你带我们回家吗。他说:带。我说:往哪走。他指了一个方向。我看了看那个方向。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星,没有岸,只有雾。
我说:你以前指的那颗星呢。他说:哪颗。我说:那颗亮的。他说:没有。从来没有。
我后退了一步。他说从来没有。
第954天
我开始记那些人的样子。他们穿黑衣服,脸是白的。他们走路没有声音。他们吃饭没有声音。他们说话的时候,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的是:奥德修斯死了。我们替他。没有人会发现。
我在底舱喊:他死了!上面没有人回答。我又喊:他死了!旁边的人说:谁死了。我说:奥德修斯。他说:奥德修斯不是在船头吗。我跑到船头,他在。他站着,看着海。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灰的。空的。我说:你是谁。他看着我。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第957天
今天上面有一个人在讲话。声音很大。他说:奥德修斯带我们回家。他说了很多遍。底下有人跟着喊。喊得很整齐。像在划桨。但奥德修斯本人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盯着他的嘴。他没有动。但那个喊的人说:这是奥德修斯的意思。我问旁边的人:他什么时候说的。旁边的人说:谁。我说:奥德修斯。他说:刚才。我说:我没有听到。他说:你聋了。我没有聋。但别人的耳朵里听到了我没有听到的东西。
第959天
我半夜醒了。睡不着。我爬到底舱的角落,把本子拿出来。写。写那些人在做什么。他们在奥德修斯的房间里坐着,写东西。写了很多。写完之后,他们拿着那些纸,从上面扔下来。纸飘到底舱,飘到我的脚边。我捡起来看。纸上写着:奥德修斯说,往东走。奥德修斯说,每个人只分一半吃的。奥德修斯说,以后不许在甲板上说话。
我看完了。这些事,奥德修斯以前从没有说过。
第962天
今天有人来找我。上面的。他不认识我。他说:你每天在写什么。我说:写日记。他说:给我看看。我给他看了。他看了几页,脸色变了。他说:你写这些东西,会害了大家。我说:为什么。他说:奥德修斯是我们的领航人。你说他死了,大家会慌。我说:我没有说他死了。我说的是有人替他。他说:一样。他把我的本子拿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说:你不要再写了。我说:好。
第965天
本子还给我了。上面的人说:你可以写。但要写好的。我说:什么叫好的。他说:写奥德修斯带我们回家。写船往前走。写大家一条心。我说: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他看着我说:事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相信什么。
他走了之后,我坐下来。翻开本子。写什么呢。写好的。写奥德修斯在船头站着,看着星。星很亮。星是存在的。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在那里,在奥德修斯指的方向。但奥德修斯不指了。他现在站在那里,手指头不动了。别人替他指。
第967天
我又看到那些人了。这次他们在吃奥德修斯。不是吃他的肉。是吃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铺在甲板上。他们蹲下来,用手抓影子,往嘴里塞。塞完了,影子短了一截。奥德修斯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喊。他的影子越来越短。等他的影子没有了,他就真的死了。或者说,他就真的变成傀儡了。傀儡没有影子。我看过傀儡。在岸上的集市里。人被线牵着,线一拉,手就抬起来。线一放,手就垂下去。嘴上笑嘻嘻的,眼睛是死的。
奥德修斯现在的眼睛就是死的。
第970天
我在底舱遇到一个人。他不认识。以前没见过。他坐在我的位置旁边,手里没有桨。我说:你是新来的?他说:不是。我问他:你从哪里来。他说:从上面。我说:你下来做什么。他说:看看你们在想什么。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他说:看你们划桨就知道了。划得快的,是想回家的。划得慢的,是不想回家的。我说:我想回家。他说:那你划快一点。我说:我不知道家在哪里。他说:奥德修斯知道。我说:他不知道了。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
第972天
今天上面又在喊口号。喊的是奥德修斯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在念咒。我听着听着,觉得那个名字不是一个人名了。是一个木头牌子。上面刻着字,大家举着它,往前走。但刻着名字的木头牌子,和领着路的人,不是一回事。牌子不会说话。牌子不会指星。牌子只会被举着。
奥德修斯站在船头,他就是一个牌子。风吹他,雨打他,他不动。不是因为他想不动,是因为他被钉在那里了。
第974天
我把以前刻在桨上的那些词摸了一遍。自然权利。革命。理性。平等。自由。自己决定自己。它们还在。但它们是刻上去的。刻的时候,以为永远不会掉。但墨会淡,木头会朽,字会磨平。可是即便它们还在,握桨的人已经不看了。他们喊奥德修斯的名字,但奥德修斯不指星了。他们读奥德修斯说过的话,但那些话被写在纸上,纸上的话不会变,但船会变,海会变,人会变。
以前奥德修斯说“你们说得对”的时候,他把自己放下了。后来他又拿起来了。不,不是他拿起来的。是别人替他拿起来的。别人说: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你必须是永远对的。然后他们就把他钉在“永远对”的牌子上。牌子竖在那里,谁也不能说它错。但牌子不能带路。牌子只能被看。我们在看牌子,海在涨,浪在翻,船在晃。牌子不动。牌子是不会动的。所以船沉了。
第975天
今天上面在庆祝。庆祝奥德修斯的生日。杀了羊,喝了酒,唱了歌。奥德修斯坐在最高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最好的肉。他没有吃。他的嘴不动。有人在旁边替他喝酒,替他笑,替他拍手。
我坐在底舱,听到上面的笑声。笑得很响,很整齐。但我觉得那不是笑,是木头撞木头的声音。
第977天
我很久没有写诗了。今天想写。想了很久,挤出来两句。记在这里吧。
领路的人没有路。喊名字的人没有名字。
写完看了很久。不好。但不想改了。
第979天
本子快用完了。最后一页。写什么呢。写我还在。我不是最重要的。我是几千个划桨的人里面的一个。我没有名字,没有人记得我。但我看到过那颗星。我知道它在天上亮过。后来为什么不亮了?不是因为星灭了。是因为有人把灯举起来,说你就是星。星是被举出来的。举的人累了,换人举。换着换着,大家忘了真正的星在哪里。只记得手里这个。手里这个是木头做的,是自己做的。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给谁看。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奥德修斯曾经是一个人。他会累,会沉默,会看着海发呆,会说“你们说得对”。后来他不是人了。后来他是一个牌子。牌子不能被推翻。牌子只能被供着。牌子立在那里,船在沉。牌子不会沉,船会。
抄到这里,本子的最后一页只剩下几行空白。他在右下角用小字写了几个字:“他在船头站着,水到了胸口。我想喊他走。但嘴张不开。”
我合上本子。手指停在封面上。他在船头站着,水到了胸口——那不是奥德修斯,那是他自己。他看着奥德修斯变成了傀儡,看着自己的桨上的词变淡,看着船往没有星的方向漂。他疯了?也许没有。也许疯的是这条船。一个永远正确的人,一个不能被质疑的人,一个不能被取代的人——当这样的人站在船头,而所有人都说“他在指路”的时候,船就停在那里了。不会往前走,也不会往回走。只是漂。漂到水灌进来,漂到桨烂掉,漂到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颗星。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有路灯,光很亮,但照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把星星盖住了。不是没有了,是看不见了。就像那行字写的:“他在船头站着,水到了胸口。”水不是海水,是那些口号,那些仪式,那些不能问为什么的日子。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到腰,漫到胸,漫到下巴。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大家需要他站在那里。大家需要他站在那里,所以他不走。他不走,所以船沉。
我回到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将一个人捧上神坛的那一天,就是开始失去他的那一天。因为神不会走路,只会被抬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