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回声

抄完第三篇章，已经用了好几张纸了，我把本子合上，在桌前坐了很久。有东西一直在脑子里转。我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了，又坐下。打开本子，继续抄。

后面的日记恢复了原来的长度，短，碎，有时候只有一两行。但他变了。我看得出来。他不再只记桨和水泡。他开始记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花，闪一下就没了。但它们在那里。

还有一个变化：他开始记别人了。以前他只记自己。手疼，饿，做梦。从这以后，日记里出现了“旁边的人”“后面的人”“有人问我”。那些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困惑也不是。

第277天

上面又出现了那个词。三个音节的。

好几天没听到了。今天听到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旁边的人问我：你抖什么。

我说：没抖。

他说：我看到你手抖了。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281天

今天上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平时那种。声音不凶。像在讲道理。

讲了好一阵。中间有一句语气很重。我听清了词，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问旁边的人：你听懂了吗。

他说：没。

我说：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说：那就是没懂。

第283天

上面又开始了。这次声音多。好几个人轮流说。

一个人在说一个短的词。一个人在说一个长的。他们好像不同意对方。

我在底下听了一整天。晚上躺下来，脑子里只有那个短的。长的忘了。

第286天

今天上面很安静。

安静的时候我把那个短的词念了几遍。旁边的人说：你嘴里在嘀咕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最近不太对。

我说：哪里不对。

他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第289天

上面又出现了那个长的词。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

这一次我把它刻在桨上了。节旁边又多了一道。

旁边的人看到了。他说：你又刻了。

我说：嗯。

他说：这次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你刻它干嘛。

我说：怕忘了。

他说：不知道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呗。

我没回答。继续划。

第292天

今天上面在说一件事。说了很久。好像很重要。

我听了半天，只抓住了一句。大概的意思应该或许是：人活着不是为了别人。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不是为了别人。那是为了谁。

旁边的人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上面说的。

他说：别想了。想多了头会疼。

我说：已经疼了。

他说：那还不停。

我说停不下来。

第294天

今天上面有一句话让我停了桨。

“人应该成为人。”

我停了大概两下桨的时间。后面的人说：你干嘛。

我说：没干嘛。

然后继续划。但这句话一直在。人应该成为人。我现在是什么。

第297天

旁边的人换了一个。新的这个会唱歌。唱得不好听。

我听着听着也跟着哼了一句。他听到了，笑了。我也笑了。

他说：你会唱歌啊。

我说：不会。随便哼的。

他说：哼得还行。

我说：你唱得也不错。

他说：我唱得烂。

我说：知道。客气一下。

他又笑了。

第301天

今天上面有人在读什么东西。读得很慢。

很多字我已经遗忘了，真可悲。

读到某一处的时候，声音变了。像在忍着什么。

旁边唱歌那个人说：他是不是要哭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上面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说：可能他们不用划桨。

他想了想：有道理。

第304天

上面传下来一个词。很短。两个音节。

它出现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说。像回声。

我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

他说：没听清。

我又问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说：一个词吧。

我说：我知道是词。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道。

那个词后来又出现了几次。我始终没搞懂它的意思。但我记住了它念出来的声音。像石头丢进井里。咚。

第307天

旁边唱歌的人问我：你信什么。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上面的人好像都信什么东西。你信吗。

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信桨。

他说：桨不是东西吗。

我说：桨就是桨。

他说：那不算信。那是用。

我说：那你信什么。

他说：我信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我说：那算什么信。它每天都出来。

他说：万一有一天不出来了呢。我还是信它会出来。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说：那我信桨会一直在手里。

第311天

又有人死了。扔下去的时候水花很大。

旁边唱歌的人不唱了。安静了一整天。

晚上他说：你怕不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死。

我说：没想过。

他说：我在想。

我说：想通了吗。

他说：没有。不划了。睡了。

第314天

今天上面出现了那个三个音节的词。好久没听到了。

我发现我还记得它。在心里念了一遍。还在。

这就好。

第317天

旁边唱歌的人问我：你刻在桨上的那些，还记得多少。

我说：大部分记得。

他说：你背一个听听。

我背了那个三个音节的。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你背它干嘛。

我说：就是觉得……怎么说呢……它在我脑子里，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说：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他说：那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我说：嗯。

他说：但不管好事坏事，桨还是要划。

我说：对。

第320天

今天上面有人在喊。不是打架。是那种……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他们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底舱的空气都在震。

我停下来听。旁边的人也停了。后面的人也停了。

大概停了十下桨的时间。没有人说继续。大家自己又开始了。

第323天

今天上面很安静。安静了一整天。

我在底下摸了摸桨上的刻痕。一道一道。摸到最新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我闭着眼睛念那个词。念了三遍。

旁边唱歌的人说：你又念了。

我说：嗯。

他说：你这样下去会疯的。

我说：也许吧。

他说：疯了还怎么划桨。

我说：疯了可能就不知道自己在划了。那更好。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还是别疯了。

第326天

今天上面传下来一句话。我只听到后半段。

“……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

变成的。什么不是天生的。人是变成的。桨手是变成的。我是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刻。刻不下了。桨上已经没有空地了。

第329天

旁边唱歌的人今天问我：你觉得上面的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是真的。

他说：就是他们说的那些。重要的那些。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真的。

他说：就是……是对的。

我说：可能对吧。但对了又怎样。

他说：对了就可以信啊。

我说：你信了又怎样。

他说：信了划桨就不累。

我说：你试试。

他划了几下。又说：不行。还是累。

我说：那就是不对。

他想了想：可能不是不对。可能是我不够信。

第332天

今天上面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底舱听得很清楚。

他说了一句：“你以为是这样的，其实不是。”

没有上下文。就这一句。

旁边唱歌的人说：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他说它干嘛。

我说：可能是说给上面的人听的。

他说：那我们在底下听到了算什么。

我说：算偷听。

他笑了。然后说：偷听也不懂。

第334天

我发现那些词在我脑子里转的时候，桨会变轻。

不是真的变轻。是感觉变轻。好像不用力气水就会自己让开。

我跟旁边唱歌的人说了。他说：你这是疯了的前兆。

我说：那疯了也挺好。

他说：划轻点总比划重点好。不管你疯没疯。

我说：你是对的。

第337天

今天上面出现了一个新词。很短。一个音节。

它出现的时候，底舱里有人在跟着念。不是我。是后面的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嘴在动。桨没停。

我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念。

但我在心里也跟着念了一遍。

抄到这里，我停下来。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那些词，那些声音，那些底舱里的人听了一整个时代也没听懂的东西。

旁边唱歌的人叫什么名字？日记里没写。他最后有没有死在那条船上？也没写。

但他在唱。唱得不好听。他在问问题。问完了还是没答案。

我有时或许可以去看会真正的书，这个文本太过于耗费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