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摇晃

从今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变得在意那些旁人的名字。唱歌的那个没有名字。问问题的那个人也没有名字。他们只是“旁边的人”“后面的人”，像桨上的木节，有，但不重要。可他们说过的话，是活生生的。

后面的日记，字迹又变了。墨水的颜色深了一些，可能是换了新墨。纸张的质地也不一样，更粗糙，吸墨更厉害，笔画边缘有毛刺。日期跳得越来越大。第337天之后，下一章是第389天。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他没写。也许是没发生什么值得写的。也许发生了，他不想写。

我翻过几页空白，继续抄。

第389天

好几天没记了。不是没事。是不知道怎么写。

上面最近不一样。以前是一个人说话，别人听。现在是好多人说话，好多人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每个人都说自己那件。好像都很重要。

第392天

今天上面有人读了一封信。不是写给奥德修斯的。是写给所有人的。

信里有一句话，我记下来了。

“你们要睁开眼睛。”

我眼睛一直睁着。底舱太黑，睁着和闭着一样。

奥德修斯长眠了。

第395天

上面出现了新词。一个很长的。记不全。只知道里面有一个“群”字，有一个“民”字。

它们叠在一起，像两个人抱在一起。谁在上谁在下，分不清。

我问旁边的人（不是唱歌那个了，又换了）：你觉得上面说的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但每次他们说这些，船晃得更厉害。

我注意了一下。好像是真的。

第398天

船晃了。不是风浪。是上面的人在动。他们在跑来跑去。不是在打仗。是在……庆祝？也不像。

有人从上面扔下来一个东西。我捡起来。是一块碎布。上面画了一个符号。我没见过。

我把符号刻在桨上了。很小。在角落里。

第402天

今天的词很多。多到我记不住。

我只能记住其中一个。很短。听起来像在叹气。

我把它念了几遍。旁边的人说：你叹什么气。

我说：这不是叹气。是一个词。

他说：听起来就是叹气。

我说：也许叹气也是一个词。

第405天

上面有人摔倒了。咚的一声。

然后有人说：起来。

摔倒的人说：不想起了。

有人说：你必须起。

摔倒的人说：凭什么。

安静了很久。

后来我听到他站起来了。因为脚步声又响了。

旁边的人说：他还是起了。

我没说话。我在想“凭什么”这三个字。

第408天

今天上面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人不听父亲的话，去闯世界。他吃了很多苦，但最后成了英雄。

讲完有人鼓掌。有人没鼓。

旁边的人问我：你信这个故事吗。

我说：信不信重要吗。

他说：重要。信了你就能像他一样。

我说：他是英雄。我是划桨的。

他说：也许划桨的也能成为英雄。

我说：不可能。英雄从不划桨。

第412天

上面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的脑子想。”

我听了之后，脑子在转。我在想：我的脑子是我的吗。还是桨的。还是上面的。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但脑子确实在转。

第415天

旁边的人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划桨，船往前走。但船往哪里走，不是我们定的。

我说：是上面定的。

他说：上面是谁定的。

我说：奥德修斯他们。

他说：奥德修斯他们是谁定的。

我说：没人定。他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他。

他说：那为什么是他们，不是我们。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比桨大的多。

第418天

今天上面在讨论一件事。好像是关于怎么分东西。

有人说：每个人都应该分到一样的。

有人说：不。划得多的人应该分得多。

有人说：那谁来决定划得多？

有人说：眼睛看。

有人说：眼睛会骗人。

吵了很久。没有结果。

我在底下划桨。今天划得特别多。不是故意的。是上面吵的时候，手自己快了。

第421天

上面有人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奥德修斯。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喊完之后好多人跟着喊。那个名字在底舱回荡了很久。

我问旁边的人：那是谁。

他说：不知道。但喊他的名字让我觉得有力气。

我说：你认识他吗。

他说：不认识。

我说：不认识怎么有力气。

他说：就是因为不认识。他可能是任何人。包括我。

第424天

今天上面很安静。但船一直在晃。

不是左右晃。是上下晃。像在爬坡。

有人从上面下来，急匆匆的。我问怎么了。他说：他们在改东西。改规则。

我说：改什么规则。

他说：不知道。反正改了。

他走了之后，旁边的人说：规则改了又怎样。桨还是桨。

第427天

新词：“权利”。

我不懂。但我把它刻了。

旁边的人看到了说：你又刻。

我说：嗯。

他说：桨上快没地方了。

我看了看。确实。节旁边，三道痕旁边，符号旁边，还有今天这个。挤在一起。

我说：刻满了就不刻了。

他说：刻满了怎么办。

我说：换一把桨。

他说：哪来的新桨。

我说：那就刻在手上。

第430天

今天上面在念一首诗。很长。念到中间，有一句让我停了桨。

“我是我自己。”

我停了很久。后面的人喊我：你干嘛。

我说：我在想。

他说：想什么。

我说：我是我自己吗。

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划桨。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我。

他说：因为你在跟我说话。

我想了想，好像对。如果我不是我，我不会跟他说话。他也不会回答。

但“我是我自己”也算一句话吗。这不是废话吗。

但上面的人念出来的时候，好像很重要。

第433天

旁边的人说：我发现你最近划桨的时候老是往上看。

我说：我在听。

他说：听什么。

我说：听上面说的。

他说：上面说的关你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但就是想听。

他说：听了又怎样。

我说：听了之后，划桨好像不一样了。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说：以前划桨就是划桨。现在划桨的时候，脑子里有别的东西。

他说：那划得快了还是慢了。

我说：快了。

他说：那就继续听吧。

第436天

上面吵得很凶。有人说了一句：你们什么都不是。

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回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是。

这句话传到底舱的时候，有人跟着说了一声：对。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第439天

今天上面在念一个长长的清单。好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念一个，停一下。念一个，停一下。

我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在等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我的不会出现。

是那个唱歌的人的。那个问我信什么的人的。那个说“明天见”的人的。

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上面吗。不会。

但我记住了他们。这算不算他们的名字。

第442天

船晃得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风。不是浪。是上面的人在动。

他们跑来跑去。喊来喊去。船跟着晃。

旁边的人说：这样下去船会散。

我说：散了就不用划了。

他说：你会淹死。

我说：淹死和累死，哪个好。

他说：都不好。

我说：那就继续划。

第445天

今天上面出现了一个词，很短。一个音节。

但它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

上面停了。底下停了。桨停了。水好像也停了。

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这是新的。

新的什么？没有说完。

但船又开始动了。桨又开始划。

我在底下把那个词念了几遍。一个音节。像心跳。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