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缝隙

抄完第五篇章后，我把本子放在桌子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水池的边缘有一圈光。我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脑子里是桨手写的那句话——“我是我自己”。一句废话。但他在上面的人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停了桨。我也停了。停在这句废话里，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空杯子。

回到桌前，继续抄。后面的日记，日期开始变得不规则。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有记录，有时候跳过一个多月。纸张的质地又变了。这一叠更薄，更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稍用力就会裂。我把它压在玻璃板下面，一行一行地认。

第448天

上面在准备什么。从早上就开始。不是去冥府那种准备。是更热闹的。有人在唱歌，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唱的是同一首。声音很大，船在跟着震。

旁边的人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人知道。

第451天

上面有人发表讲话。声音很大，每个字都送到底舱来了。

他说：“从今天起，每个人都可以说话。”

我听了，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他也在看我。

我说：我可以说话吗。

他说：你已经在说了。

我说：那以前呢。

他说：以前你也在说。只是没人听。

第453天

上面在投票。我不知道什么是投票。就是很多人举手。举了就算同意，不举就算不同意。

一个事情投一次。声音很大，手举起来的时候哗的一声。

我在底下想：如果我们也能投票，我会投什么。

投不划桨。不用投。大家都想。

投换一种鱼干。也不用投。大家都想。

但没有人问我们。

第456天

今天上面有人说不应该有人当王。

底下有人跟着说：对。

上面那个人听到了。他往下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说：底下的人不懂。

我懂。我懂他不让我们懂。

第459天

旁边的人问我：如果有一天上面的人让你上去说话，你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就说，桨太沉了。

我说：说了有用吗。

他说：说了不一定有用。不说一定没用。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不是刻在桨上。桨上没地方了。写在本子上。

第462天

上面又出现了那个很短的词。一个音节。

以前出现的时候，像心跳。

这次不一样。这次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木板上。

我问旁边的人：你听到了吗。

他说：听到了。

我说：这次感觉不一样。

他说：对。这次是命令。

命令什么？不知道。但桨划快了一点。不是我要快的。是手自己快的。

第465天

今天上面有人摔东西。不是杯子。是更大的。像凳子。

摔完有人说：够了。

安静了。

然后一个人开始说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你们想要的，不会有人给你们。你们要自己拿。”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松了一下。桨差点脱手。

自己拿。怎么拿。从谁手里拿。

旁边的人说：他说的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但我的手在抖。

第468天

船靠岸了。不是伊萨卡。是一个没听过的地方。

上面的人下去了。底舱的人不让下。

我们坐在黑暗里，桨横在腿上。第一次停了这么久。

旁边的人说：岸上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知道。没上去过。

他说：我上去过一次。很久以前。有土。有树。脚踩在地上不会晃。

他停了一下。说：我都快忘了。

第471天

上面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很多东西。吃的。喝的。还有一些纸。

纸上面写着字。有人在念。念得很快。

我只听到一句：“众人生而平等。”

旁边的人说：平等。你信吗。

我说：我信。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信。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想信。但桨说不行。

第474天

今天上面有人在争论。

一个人说：所有人生来都是一样的。

另一个人说：不。有人聪明，有人笨。有人强壮，有人弱。

第一个人说：那是后天的。不是天生的。

第二个人说：后天也是他们自己的。

第一个人说：后天是运气。

吵了很久。我在底下想：我是运气不好的那个，还是后天不够努力的。还是根本没有运气这回事。

想不通。

第477天

旁边的人问我：你刻在桨上的那些词，现在还记得意思吗。

我说：从来没懂过。

他说：那刻了干嘛。

我说：刻的时候以为以后会懂。现在还是不懂。

他说：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至少我看得见它们。

他说：看得见有什么用。

我说：看得见就知道自己想过。

第480天

上面又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激动。

他在喊一句话。喊了很多遍。

我听清了。他喊的是：“我终于不再是别人的了。”

旁边的人说：他以前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但现在是自己的了。

他说：自己的又怎样。

我说：自己的就可以不划桨了吗。

他说：不能。但你划的时候想着这是为自己划的。

我说：有区别吗。

他说：有。为自己划，累了不怨别人。

第483天

今天上面出现了很多新词。多得来不及记。

我只记住了一个。两音节。

它出现的时候，底舱有人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松一口气的笑。

我问旁边的人：你笑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个词好听。

我说：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但好听就够了。

第486天

船又开了。桨又开始划。

但今天划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手还是那双手。桨还是那把桨。水还是那片水。

但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以前我只知道划。现在我知道我在划。

这算进步吗。不知道。

但我感觉到了那个差别。像两条路。一条闭着眼睛走。一条睁着眼睛。走的是一样的路，但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第489天

旁边的人问我：你说，我们死了以后，会有人知道我们划过桨吗。

我说：大概不会。

他说：那划了跟没划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久。说：我们自己知道。

他说：自己知道有什么用。自己也会死。

我说：自己知道就够了。死是死的事。知道是知道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变了。

我说：哪里变了。

他说：以前你不说这种话。

我说：以前我不听上面那些人说话。

他说：听了又怎样。你还是在这里。还是划。

我说：对。但我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摸了一下桨上的刻痕。那些词还在。它们什么都没改变。但它们在我手上。

我说：不一样的不是我的手。是我看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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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到这里，我停下来。他的手在划桨。我的手在抄他的手。

他看到的方式变了。我看到的方式变了没有？

还是我只是在抄。在抄别人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