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岩石

日记又跳过了几十天。第489天之后，下一页标着第511天。中间缺了二十多天。纸张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正好盖住了那几天的位置。我试过用紫外线灯照，还是看不清。也许那二十多天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想记。也许记了，水不让他看。

第511天的字迹很急。笔画往前冲，有几个词的尾巴拖得很长。

第511天

上面在喊。不是争论，是警告。

有人说前面有礁石。有人说不是礁石，是会动的山。

船开始转向。桨划得比平时快。我的手臂在烧。

第513天

今天看到了。不是山。是两堵墙。一左一右。中间只有一条缝。

水往缝里灌，发出很大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咽气。

上面有人说：这是会合的岩石。它们会撞。把船夹碎。

我往上看了看。看不到岩石。只能听到声音。

那声音不是吼。是磨。两块石头互相磨。像桨把磨我的手。

第516天

船在缝里走。快。比任何时候都快。

桨划下去，水像在推你。不是你在划，是水在送你。

旁边的人说：如果船散了呢。

我说：那就散了。

他说：你不怕？

我说：怕。但怕也没用。

上面有人喊：快！快！快！

桨更快了。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第518天

过去了。

没有散。岩石在身后合拢，轰的一声。水花溅到脸上。

上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神的名字。

旁边的人说：我们还活着。

我说：对。

他说：活着就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好就可以继续划。

第521天

今天上面安静了。不是那种死寂。是累了的安静。

有人在大口喘气。有人在轻轻说话。

我听到一个人在说：刚才是谁决定的航线。

另一个人说：奥德修斯。

第一个人说：如果错了呢。

第二个人说：没有如果。

第一个人说：那下一次呢。

没有人回答。

第524天

上面又在议论。

一个人说：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船。

另一个说：这是奥德修斯他们的船。

第一个说：我们的命是自己的。

第二个说：命是自己的。船不是。

我在底下想：命是自己的吗。我死了。命就没了。那算谁的。

第527天

旁边的人问我：如果给你一条船，你往哪里开。

我说：不知道。我没去过任何地方。

他说：你不想到处看看吗。

我说：我不想看。我只想不用划。

他说：那不叫活着。

我说：那叫什么。

他说：叫活着。

第530天

上面有人在讲故事。不是神话。是一个人的故事。

那个人不愿意听父亲的安排。自己走了很远的路。遇到了很多人。有的帮他。有的害他。最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地方。

讲完之后，上面有人说：我也想这样。

我也想。我只是没说出来。

第533天

新词。两个音节。

它出现的时候，上面有一个人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知道了一个秘密的笑。

我问旁边的人：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说：大概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说：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

他说：不划桨。

我说：那我也想。但没人让我。

第536天

上面在讨论一个叫“灵魂”的东西。

有人说灵魂不死。死了以后灵魂去别的地方。

有人说灵魂就是一口气。死了就散了。

我问旁边的人：你信哪个。

他说：我信第一个。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第二个的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太没意思。

我说：第一个也可能是假的。

他说：假的也比没意思好。

第539天

船又停了。不是靠岸。是前面有什么东西。

上面的人在往远处看。底舱看不到。

只能感觉船不动了。桨横在腿上。水在船底轻轻响。

旁边的人说：每次停船我都觉得是最后一次。

我说：最后一次什么。

他说：最后一次停下来。以后就不用停了。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不用划了。

我说：那你会做什么。

他说：坐着。看海。

第542天

今天上面传下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要成为你自己。”

旁边的人说：我不是我自己吗。

我说：你是你。但也许还不够。

他说：不够什么。

我说：不够像自己。

他说：那怎么才能更像。

我想了很久。说：不划桨的时候吧。

第545天

船又开始动了。桨重新下水。

今天划的时候，我在想“成为自己”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成为自己，我还是桨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手还在动。水还在响。

旁边的人说：你今天划得慢。

我说：在想事情。

他说：想事情就会慢。

我说：慢不好吗。

他说：慢就到不了。

我说：到不了哪里。

他说：到那个不用划的地方。

我没说话。快到晚上了，我突然说：也许慢一点，那个地方也不会跑。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第548天

上面有人在唱歌。不是以前那种。是轻轻的。一个人唱。

唱的内容我听不懂。但调子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旁边的人说：他在唱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听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觉得什么东西在走远。

他说：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不知道。但眼眶湿了。

第551天

今天上面有人念了一封信。写得很美。

里面有句话：“我愿随你到任何地方，哪怕是海上。”

旁边的人说：谁会愿意在海上。我们在海上都快疯了。

我说：也许那个人没在海上待过。

他说：没待过就乱说。

我说：也许不是乱说。是想象。

他说：想象有什么用。

我说：想象的时候不用划。

他笑了一下。说：那倒是。

———

抄到第551天，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还有一半没抄。窗外有风。楼下有人在按门铃，不是找我。

“想象的时候不用划。”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云。云像马，像山，像船。那时候不需要桨。现在呢。现在我在抄别人划桨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