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嘉兴，嘉兴
从长沙到嘉兴，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越往东走，战争的气味越淡，和平的气味越浓。但顾念乡的心越揪越紧。她在路上给娘写了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娘，我回来了。信寄出去以后，她不再写信了。不是没话说了，是怕寄到了，人没到。她开始在路上捡东西——一片好看的叶子，一块圆润的石头，一根不知道谁掉的红头绳。每捡一样，她就放进包袱里。老冯说你捡这些干啥。顾念乡说给我娘。她没收到我的信，收到这些东西也好。叶子是从湖南捡的，石头是从江西捡的，红头绳是从浙江捡的。她从西往东走了一路，捡了一路。包袱越来越重，离家越来越近。
嘉兴是一九四五年夏天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街上到处是庆祝的人群。顾念乡站在嘉兴城的石板路上，看着满街的国旗和欢呼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她离开嘉兴八年了。八年前，她十七岁，穿着学生装，拎着布包袱，在嘉兴火车站挤上最后一班往南京的火车。娘站在月台上追，追了半条月台，追不动了，蹲在柱子旁边喘气。她从车窗看着娘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月台的柱子后面。现在她回来了。她站在当年娘蹲下的那个位置蹲下来。月台还是那个月台，柱子还是那根柱子。她蹲在那里，从包袱里拿出那根红头绳系在柱子上。红头绳在风里飘。
顾念乡的家在嘉兴城南的一条弄堂里。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树。她站在弄堂口往里看。弄堂还是那条弄堂，青石板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墙上多了很多弹孔，有的用石灰补了，有的没补。她家的门牌还在——十七号。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台上的茉莉花没有了，花盆还在，空的，积了半盆雨水。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放下去。举起来，又放下去。小武站在她旁边，说顾老师，我帮你敲。顾念乡说不用。她把那本肖邦乐谱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那一页——小满的铅笔头还夹在里面。她把铅笔头取出来，在门板上写了两个字：娘，我。后面的字没写。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她的眼睛看着顾念乡，但目光是散的。顾念乡叫了一声娘。老太太的手伸过来，摸到她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她说念乡，你瘦了。
顾念乡的母亲眼睛看不见了。不是一下子看不见的，是哭瞎的。顾念乡走后第二年，她开始每天晚上坐在弄堂口等。邻居劝她回去，她说念乡今天该回来了。等了三年，眼泪流干了。眼睛先是模糊，后来只剩光感，最后连光感都没了。她不再去弄堂口了，每天坐在窗边，脸朝着弄堂的方向。窗户关着，茉莉花枯死了。她看不见花枯了，但能摸到。枯枝在她手指间碎成粉末。顾念乡跪在娘面前，把包袱打开，把一路上捡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娘手心里。湖南的叶子，江西的石头，浙江的红头绳。小满的铅笔头，周铁匠的姜片，白约瑟的圣诞画，老冯锅底的锈片，小武铁皮盒子上刮下来的漆。娘的手摸着这些东西，摸了很久。摸到铅笔头的时候，她说这是谁的。顾念乡说是一个孩子，叫小满。在湖南，我教他唱歌。娘说后来呢。顾念乡说后来走散了。娘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说我替他娘收着。等他回家，还给他。
老冯在嘉兴的弄堂里支起了锅。不是煮饭，是煮茉莉花。顾念乡家的茉莉花枯死了，他在花盆里发现了一粒没枯透的根。他把根挖出来，泡在锅里，用温水养着。白约瑟说过，植物的根只要没死透，泡在水里就能活。老冯的锅第一次不是用来煮吃的。锅底补丁摞补丁的地方，泡着一截茉莉花根。几天以后，根上冒出了一点白芽。嫩嫩的，比米粒还小。他把锅端到顾念乡娘面前，把她的手放进锅里，让她摸那点白芽。娘的手指碰到白芽的时候，停住了。她说活了。老冯说活了。娘说等开花了，你摘一朵，带回沈阳。老冯说好。
顾念乡在嘉兴住了下来。她每天把娘扶到窗边坐着，窗户打开。弄堂里的声音涌进来——卖馄饨的敲竹筒，收旧货的摇铃，隔壁小孩背唐诗，对面阿婆骂孙子。娘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慢慢有了表情。有一天她忽然说念乡，弄堂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吗。顾念乡说在，比原来粗了。娘说秋天落叶的时候，你带我去踩。我眼睛看不见，脚能踩到。踩到叶子咔嚓一声，就知道是秋天了。顾念乡说好。她把娘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娘的手很轻，像一片梧桐叶。
沈知涯在嘉兴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顾念乡扶着她娘站在弄堂口。梧桐叶正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娘的眼睛朝着弄堂外面，顾念乡的眼睛朝着娘。背景是白墙黑瓦，墙上弹孔还在。沈知涯按下快门。这是他到嘉兴以后拍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照片。不是没时间拍，是不舍得拍。有些画面，拍一次就够了。他把照片洗了两张。一张给顾念乡，一张自己留着。顾念乡把照片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重新发芽的茉莉花。娘看不见，但能摸到。她每天把照片拿起来摸一遍，摸到顾念乡的轮廓，摸到自己的轮廓。说这张照片里，咱娘俩挨得近。
沈知涯在嘉兴做了一件事。他一个人去了城南老宅。老宅已经没了。原址上长满了一人高的草。他在草丛里找到了那扇门——倒在地上，门板裂了，门环还在。铜门环，被火烧过，表面起了黑色的氧化层。他蹲下来，把门环从门板上拆下来。门环很小，能握在掌心里。母亲等他的时候，每天傍晚站在这扇门前面，手扶着门环，朝西望。西边是嘉兴城外的方向，是他当年走的方向。她把门环摸得光滑了。黑色的氧化层下面，露出的铜色是亮的。沈知涯把门环攥在手心里。铜是凉的。他跪在草丛里，对着那扇倒地的门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把门环放进口袋里。门没了，家没了。但门环还在。母亲摸过的地方还在。他转身走出草丛。口袋里的门环硌着大腿，每走一步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