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铁皮盒子
小武的铁皮盒子原本是一个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个穿裙子的外国女人，金发碧眼，手里端着一杯茶。盒子是母亲从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洋行里买的，饼干吃完了，盒子留下装针线。大轰炸那天，母亲正在窗台边缝扣子。盒子放在窗台上。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母亲一把将小武推出门外。他摔在楼梯间里，听见身后轰的一声。等他爬起来，房子没了。母亲没了。窗台没了。针线没了。只有那个铁皮盒子，被气浪掀到街上，滚到他脚边。盒盖摔瘪了一角，外国女人的脸凹进去一块。他捡起盒子打开。里面的针线撒了，但母亲放进去的一样东西还在——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抱着他，母亲抱着姐姐。母亲的脸被震碎的相框玻璃划破了，缺了一角。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武加入队伍以后，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把铁皮盒子放在枕头边。不是打开，是放好。他睡觉的姿势很特别——侧着睡，一只手搭在盒盖上，像搭在母亲的手上。顾念乡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小武的手在盒盖上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摸什么。她没有叫醒他，悄悄躺回去了。第二天她问小武，你昨晚梦见什么了。小武说梦见我姐。梦见她牵着我的手过嘉陵江。船钱两个人一文。她牵着我上跳板，她的手是软的。顾念乡说你想你姐吗。小武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铁皮盒子。过了很久，说想。但我打不开盒子。顾念乡说为什么。小武说盒子一打开，我娘的脸就缺了一角。关着，她的脸是完整的。
老冯有一次趁小武不在，把铁皮盒子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他说这娃，抱着个空盒子跑了几千里。白约瑟说不是空的。里面有照片。老冯说有照片为啥不打开看。白约瑟说因为打开以后，照片上母亲的脸是缺的。关着的时候，他记得的是完整的脸。老冯沉默了很久。他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蹲在锅边，用手指摸锅底那些补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个补丁，四种材料——铁皮、铜片、铝板、搪瓷片。他说我这口锅，补丁摞补丁，每一个补丁都是漏的地方。漏了就补，补了又漏。但只要锅还在，就能烧水做饭。小武的盒子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他娘的脸。缺一角也是脸。锅漏了也是锅。
贵阳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份还下了一场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小武蹲在操场边看雪。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沈知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看了一会儿雪。沈知涯说我教你洗照片吧。小武说什么照片。沈知涯说我拍的那些。胶卷攒了好几卷了，一直没洗。贵阳没有照相馆，我打算自己弄个暗房。小武说暗房是啥。沈知涯说就是黑屋子，红灯，药水。把胶卷放进去，人的脸就从纸上浮出来了。小武说能把缺掉的脸也浮出来吗。沈知涯想了想，说我试试。他把校舍的杂物间改成了暗房。窗户用棉被堵死，门缝用报纸糊上，红灯是用红墨水涂的煤油灯。他把小武带进去，让他看着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显出图像。第一张是顾念乡在黑板上画五线谱的背影。小武盯着相纸上那个慢慢浮现的背影，忽然说原来顾老师的后脑勺是这样的。
沈知涯把所有的胶卷都洗出来了。长沙大火，竹林里的孩子，贵阳圣诞节，白约瑟撕白大褂，老冯补锅，顾念乡哼歌，小武抱着铁皮盒子坐在操场边。他把这些照片摊在课桌上，一张一张看。小武站在旁边，忽然指着一张照片说这个人是谁。沈知涯低头看，是一张他在南京江边拍的。一个年轻士兵，头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小武说你认识他吗。沈知涯说不认识。但他说过，打完仗要拿着照片回家。小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士兵的脸被绷带遮住了一半，但另一半很年轻，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他说他没回家。沈知涯说你怎么知道。小武说他的眼睛。回家的人眼睛里是亮的，他的眼睛是灰的。沈知涯把那张照片单独收好。他决定等打完仗，去找这个士兵的家。把照片送回去。哪怕眼睛是灰的，家也要替他找到。
小武在贵阳收到姐姐的第二封信。信上说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朝天门码头给船工补衣服。挣的钱不多，但够吃饭。她说她在码头边租了一间小屋子，窗口正对着嘉陵江。每天傍晚，太阳从江对岸落下去，把江水染成金红色。她说弟，等你回来，咱俩一起看江。小武把信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这是他第一次往盒子里放新东西。不是照片，是信。信上姐姐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他盖上盒盖。外国女人的脸还是凹的。但他忽然觉得盒子变重了。不是信重，是姐姐活着这件事重。他把盒子放在枕头边，晚上睡觉的时候手搭在盒盖上。这一次他没有梦见母亲缺一角的脸。他梦见嘉陵江。太阳从江对岸落下去，江水是金红色的。姐姐坐在窗边补衣服，针在布上上下下。她抬起头朝他笑。
白约瑟帮小武把铁皮盒子修好了。不是修盒盖上的凹坑，是给盒子做了一把锁。小锁，铜的，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小武脖子上。白约瑟说这样盒子就不会自己打开了。等你见到姐姐，再用这把钥匙打开。小武摸了摸脖子上的钥匙。铜钥匙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热了。他说白医生，你为啥对我这么好。白约瑟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两岁，叫托马斯。我离开美国那年他十六岁，送我到码头。船开的时候他站在岸上，手插在口袋里，嘴抿着，没哭。后来我收到信，说他报名参军了，去了欧洲。再后来，欧洲打完了，他没回来。小武把脖子上的钥匙攥在手里。白约瑟说我帮你修盒子，是替托马斯修的。他走的时候，什么盒子都没留下。小武把钥匙塞回领口里。铜钥匙贴着他的心跳。盒子锁上了，母亲的脸关在里面，完整了。
离开贵阳的前一天，小武做了一件事。他把铁皮盒子抱到沈知涯面前，说沈叔，你给我和盒子拍一张照片。沈知涯把相机架好。小武站在校舍的台阶上，铁皮盒子捧在胸前。盒盖上外国女人的脸凹着，锁是新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他站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头。这是沈知涯第一次看见小武直视镜头。以前他总躲，说照相会把魂照走。现在他不躲了。沈知涯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小武听见这一声，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说原来照相是这种声音。沈知涯说对，就是这种声音。小武说我以前怕这个声音。现在我记住了。等打完仗，我也要学照相。把我姐拍下来，把我自己拍下来。把老冯的锅拍下来，把顾老师的乐谱拍下来，把白医生的白大褂拍下来，把你的相机拍下来。沈知涯说拍这些做什么。小武说证明我们活过。沈知涯把相机放下看着小武。十五岁的孩子，抱着一只锁着的铁皮盒子，脖子上挂着铜钥匙。他活过了南京，活过了长沙，活过了竹林里的枪声。现在他要活着回家。沈知涯说好。等打完仗，我教你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