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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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连载中51622 字

第八章:嘉陵江边

更新时间:2026-04-24 11:16:17 | 字数:2425 字

他们到达重庆是一九四三年的秋天。嘉陵江的水是浑的,跟长江汇合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小武站在朝天门码头的台阶上,抱着铁皮盒子,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码头全是人——挑夫、船工、洗衣服的女人、卖橘子的摊贩、扛着行李的难民。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姐姐。顾念乡站在他旁边,说你再看看,也许她换了发型。小武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他蹲下来把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盒盖上的外国女人凹着脸,锁还是锁着的,钥匙贴着他的胸口。他说姐说她在码头边补衣服。窗口正对着嘉陵江。我们去找那个窗口。

他们沿着江边找。码头边是一排吊脚楼,木头房子挨着木头房子,晾着衣服,养着鸡,门口坐着老人和小孩。小武一间一间看过去。有一间房子的窗户正对着嘉陵江,窗台上放着一盆缺了角的瓦盆,盆里种着一棵小葱。窗户关着。小武站在窗下,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把铜钥匙。他没有敲门。顾念乡帮他敲了。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扎两个辫子,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跟小武画的那张画一模一样。小武站在原地,手攥着铜钥匙。女人把门推开。她穿着一件补过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看着小武,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弟,你长高了。小武没有动。他把铜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打开铁皮盒子的锁。盒盖掀开,里面的照片露出来。母亲的脸缺了一角。父亲抱着他,母亲抱着姐姐。他把照片递给姐姐。姐姐接过去,手指摸过母亲缺掉的那一角。她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姐姐叫武秀。大轰炸那天她在学校,防空洞塌了一角,她被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腿上压着一块楼板,到现在走路还微微有点跛。她在重庆找了小武三年。去难民所问,去码头问,去每一个从东边开来的轮船下等。后来她不找了。不是放弃了,是换了一种方式等。她在码头边租了这间屋子,窗口正对着嘉陵江。每天坐在窗边补衣服,补一针,抬头看一眼江面。她相信弟弟会从江上来。等了三年,弟弟从江边走过来了。武秀把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挨着那盆小葱。盒子打开着,母亲的照片朝外。缺了一角的脸,正对着嘉陵江。

老冯在江边支起了锅。他用嘉陵江的水煮了一锅面。面是从码头粮店赊的,他说找到小武姐姐了,得吃面。重庆人吃小面,他放了很多辣椒,辣得白约瑟眼泪直流。武秀坐在弟弟旁边端着碗没吃。她看着小武埋头吃面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腮帮子鼓着,嘴唇上沾着辣油。她说弟,你吃慢点。小武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含含糊糊说姐你做的面比这个好吃。武秀说等回家我给你做。小武说家在哪。武秀想了想,指了指窗台上的铁皮盒子。在那。母亲在哪,家就在哪。小武把碗放下,走过去把铁皮盒子拿过来放在饭桌中间。盒子开着,母亲的脸朝上。六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老冯,白约瑟,顾念乡,沈知涯,小武,武秀。母亲也在。缺了一角的脸,笑还是完整的。

沈知涯在嘉陵江边拍了一组照片。第一张是小武和姐姐站在吊脚楼窗前,背后是嘉陵江。第二张是老冯蹲在江边刷锅,锅底的补丁被江水映得发亮。第三张是白约瑟坐在石阶上,把白大褂脱下来缝扣子——武秀帮他缝的,针脚细密。第四张是顾念乡站在码头边,对着江面哼歌,嘴型是《雨滴》的降A音。第五张是铁皮盒子放在窗台上开着,母亲的照片朝外,背景是嘉陵江的落日。他没拍第六张。因为第六张应该是他自己。他把相机递给小武,说你来。小武接过相机,手是抖的。沈知涯说别抖,按快门的时候屏住呼吸。小武屏住呼吸,把镜头对准沈知涯。沈知涯站在吊脚楼下,背后是嘉陵江,江面上漂着晚霞。他手里没有相机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笑了一下。小武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这是他这辈子拍的第一张照片。

小武拍的那张照片洗出来以后,沈知涯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比他想象的老了很多。不到三十岁,鬓角已经白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硬挤的笑,是真的在笑。他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嘉陵江边。小武拍的第一张照片。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因为这张照片的作者是小武,不是他。他把照片还给小武。小武说你不要?沈知涯说这是我,你拍的,应该你留着。小武把照片放进铁皮盒子里,挨着母亲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张缺了一角,一张嘴角往上翘。盒盖合上,外国女人的脸还是凹的。锁重新锁上,钥匙挂回小武脖子上。铜钥匙贴着胸口,跟心跳叠在一起。

他们在重庆待了一个月。武秀退了码头边的屋子,跟他们一起走。她说我等了三年,等到了。现在轮到我陪他走。老冯说往哪走。沈知涯说往东。仗快打完了,该回家了。白约瑟说我的医院在长沙,我要回去。顾念乡说我要去嘉兴。我娘还在那儿。小武说我跟着我姐。我姐去哪我去哪。武秀说我跟着我弟。他在哪我在哪。五个人说了五个方向,但没有一个人说分开。他们在嘉陵江边坐了一夜,看着江水从浑黄变成墨黑,又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天亮的时候,老冯站起来把铁锅背上。说走吧。先去长沙,帮白医生把医院重新开起来。然后去嘉兴,陪顾老师找她娘。然后回沈阳。锅背了八年,不差这几天。他往东走了一步。锅底新补丁被晨光照亮。其他人跟上来。嘉陵江在身后流淌。他们在往东。往家的方向。

离开重庆那天,小武把铁皮盒子打开,让姐姐看里面所有的东西。母亲的照片,沈知涯的照片,贵阳圣诞节沈知涯画的那棵圣诞树,白约瑟送的铜锁钥匙,老冯从铁匠铺带回来的那片敲扁的姜。还有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的是嘉陵江边,吊脚楼下,六个人站成一排。画得歪歪扭扭,人的脸都是圆的,手都是长的。武秀看了很久,说这六个人都是谁。小武一个一个指:这是老冯,背着锅。这是白医生,穿着白大褂。这是顾老师,拿着乐谱。这是沈叔,举着相机。这是你。这是我。武秀说还少一个人。小武说不少,六个。武秀指着照片上母亲缺掉的那一角,说这是娘。小武低下头。他把母亲的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他自己画的画旁边。现在齐了。七个人。盒子关上的时候,里面装着一支队伍。不是打仗的队伍,是回家的队伍。锅在,乐谱在,白大褂在,相机在。母亲的脸缺了一角,但笑是完整的。家在盒子里。盒子在小武怀里。小武在往东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