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退婚立威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林麦秋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院墙外头那些声音吵醒的。
农村的院墙矮,隔不住话。王秀娥的声音又天生敞亮,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养了只白眼狼!人家赵家三百块彩礼,她倒好,一句‘不认’就把人轰走了!”
接着是邻居张婶的声音,带着煽风点火的关切:“可不是嘛,你家麦秋这是怎么了?赵家那条件多好啊,德胜那孩子看着也周正……”
“谁说不是呢!”王秀娥的声音更高了,“我看她就是读书读傻了!当年她爹在世的时候非要供她念到初中,念出什么来了?念出一身毛病!眼高手低,谁都瞧不上!”
林麦秋躺在炕上,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舌头底下压死人,那是前世。
这辈子,她不怕了。
她从炕上坐起来,穿好那身打补丁的旧棉袄,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对话声戛然而止。
王秀娥正坐在张婶家的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边的瓜子皮还没来得及吐。张婶端着个搪瓷缸子,看见林麦秋出来,目光闪了闪,不太自在地低下头喝了口水。
“早。”林麦秋说。
一个字,平平淡淡的。
王秀娥愣了一瞬,随即把脸一扭,瓜子壳吐在地上:“早什么早?你还有脸出来?”
林麦秋没理她,径直走向灶房。
林麦冬已经在灶房里了。十岁的男孩蹲在灶前烧火,看见姐姐进来,赶紧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姐……”
“火我来烧。”林麦秋接过他手里的柴火棍,“你去收拾书包。”
林麦冬没动。
他看着林麦秋,眼睛里有一种十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担忧。
“姐,妈说……”
“妈说什么不重要。”林麦秋把一根树枝折成两截塞进灶膛,“你去收拾书包。过完年就要开学了,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林麦冬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麦秋知道他在想什么。前世也是这样,这个弟弟从小被王秀娥灌输了满脑子的“姐姐该为弟弟牺牲”,但真到了她落难的时候,只有这个弟弟偷偷来看过她。那时候林麦冬已经十五岁了,翻过两座山来赵家村找她,把口袋里仅有的两块三毛钱塞给她,说“姐,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后来他也没能长大。十九岁那年,王秀娥逼他去砖窑打工,窑塌了,人没了。
林麦秋看着灶膛里的火,把手里最后一根柴塞进去。
这辈子不会了。
“姐。”林麦冬突然开口,“我……我不上学了。”
林麦秋转过头看着他。
“我听说赵家的彩礼退了。”林麦冬的声音越来越小,“家里没钱了。我不上学了,我去镇上找活干……”
“你上你的学。”林麦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林麦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林麦冬,你给我记住一句话。”
林麦冬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姐姐。他从来没有在姐姐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凶,是笃定。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她只是在复述一遍。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妈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要读书就读书,你要干嘛就干嘛。谁也不能替你做主。”
林麦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灶房外面传来王秀娥尖利的嗓音:“林麦秋!你给我出来!”
林麦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出去。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赵德胜的娘——孙翠花。
孙翠花站在院子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不是她惯常的那副精明相。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王秀娥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神情有些讪讪的。
“麦秋啊。”孙翠花一开口,声音是哑的,“婶子今天来,不是来为难你的。婶子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林麦秋看着她,没说话。
“你说我家德胜在邻村欠了赌债,说他跟王寡妇……”孙翠花的声音抖了抖,“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林麦秋明白了。
昨天她当众拒婚,虽然没把赵德胜的底细全抖出来,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让孙翠花起了疑。这个精明的女人,大概是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连夜打听了,今天一早就来找她对质。
“不用听谁说。”林麦秋说,“你自己去邻村问问就知道了。赵德胜在李家牌桌上欠了多少,王寡妇家门口的井沿上,他跟人喝酒吹牛的时候说了多少浑话——你去问,自然有人告诉你。”
孙翠花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不需要去问。她来找林麦秋之前,大概已经问过了。
“德胜他……”孙翠花的嘴唇哆嗦着,“他真的……”
“还有。”林麦秋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在镇上还欠着供销社的钱,拿家里的地契做的抵押。这事,你跟赵叔不知道吧?”
孙翠花身子一晃。
王秀娥赶紧扶住她,回头狠狠瞪了林麦秋一眼:“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林麦秋看着孙翠花,“孙婶子,我不是跟你赵家有仇。我只是不想跳这个火坑。你儿子是什么人,你现在知道了。这桩婚事我不认,彩礼我让我妈退给你们。从今往后,咱们两清。”
孙翠花站了很久。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王秀娥扶着她送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斤苦瓜。
“你……”王秀娥指着林麦秋,“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林麦秋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
她当然知道。
前世她嫁进赵家三年,赵德胜的每一笔烂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地契被供销社收走那天,赵老根气得中风,孙翠花跪在地上求供销社主任,赵德胜却躲到王寡妇家喝酒去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把赵老根背到镇上的卫生院,雪地里走了十里路。
后来赵老根还是瘫了。孙翠花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发呆。
这些事,她现在说出来,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让孙翠花早点知道真相。至少这辈子,赵家还能来得及把地契赎回来。
院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张婶,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村里的婆娘。她们手里拿着鞋底、毛线,摆出一副串门闲聊的架势,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林麦秋身上瞄。
“麦秋啊。”张婶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你把赵家的婚事退了?哎呀,姑娘家家的,可不能这么任性……”
林麦秋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个张婶,前世在她被赵家赶出来以后,在村口拦住她,一脸同情地说“麦秋啊,你也别怪婆家,谁让你生不出儿子呢”。那语气,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张婶。”林麦秋开口了,“您的消息倒是灵通。”
张婶的笑容僵了僵:“这、这村里谁不知道啊……”
“知道就好。”林麦秋说,“省得我一个个解释。”
她转身要走,张婶却又叫住她:“哎,麦秋,婶子问你啊,你跟赵德胜退婚,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有人了?”
几个婆娘的眼睛同时亮了。
林麦秋停下来,转过身。
“张婶。”她说,“赵德胜在邻村欠了多少赌债,你知道吗?他跟王寡妇的事,你听说过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什么?赵德胜跟王寡妇?”
“真的假的?”
“欠赌债?欠了多少?”
张婶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林麦秋会当众爆出这么猛的料。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麦秋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李家牌桌上,赵德胜欠了少说两百块。王寡妇家门口的井沿上,他跟人喝酒,亲口说的。张婶,您要是不信,自己去问问。您在邻村不是有亲戚吗?一问就知道。”
林麦秋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几个婆娘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从猎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兴奋——这种劲爆的消息,够她们嚼一个正月的舌根了。
张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了句“这、这样啊”,然后就带着那几个婆娘匆匆走了。她们走得很急,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像是赶着去传播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林麦秋知道,不出三天,赵德胜的事就会传遍十里八村。
不是她要赶尽杀绝。是赵德胜昨天临走时那句“你等着”,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对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给他留脸,他当你怕他。
那就别怪她不给他留了。
王秀娥从屋里冲出来,脸色铁青:“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到处说?你让人家赵家怎么做人?”
“他们怎么做人,跟我没关系。”林麦秋说,“我只管我自己怎么做人。”
“你——”王秀娥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你以为退了赵家的婚就完了?我告诉你,你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不嫁人你还能干嘛?你当你是城里那些女学生?你能读书能考学?”
“我不能考学。”林麦秋说,“但我能挣钱。”
王秀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挣钱?你拿什么挣钱?就凭你?”
林麦秋没再说话。
她回屋拿了一个竹篓,背在身上,往院子外面走。
“你去哪儿?”王秀娥在身后喊。
林麦秋头也不回:“山上。”
腊月的山,光秃秃的。
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麦茬戳在冻得发白的土地上,远远看去像一片巨大的针板。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麦秋沿着山路往上走,竹篓在她背上轻轻晃荡。
她记得这片山。
前世她被赵家赶出来后,就靠在这片山上采药过活。哪片坡上长柴胡,哪道沟里有黄芪,哪块石头缝里能挖到半夏——她全都记得。那些年她靠着一把药锄一只竹篓,硬是活了下来。
只是那时候她开始得太晚了。身体已经被赵家糟蹋垮了,采药换来的几个钱,大半都填了药钱。恶性循环,越病越穷,越穷越病,最后连药锄都举不起来了。
这辈子不会了。
她现在十八岁。身体虽然瘦,但底子还在。手脚麻利,眼睛好使,腰也撑得住。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哪里的药材最值钱。
林麦秋在一处背阴的山坡前停下来。
这里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她是在三年后才发现的,这片坡上长满了柴胡,而且品相极好。柴胡这东西,野生的比家种的贵一倍,这片坡上的柴胡根粗叶肥,拿到镇上药材收购站,能卖到三块钱一斤。
三块钱一斤。她今天要是能挖到十斤,就是三十块。
三十块钱,够林麦冬交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她把竹篓放下,拿出从家里带出来的小药锄,蹲下身子。
土冻得很硬,一锄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林麦秋不着急,顺着柴胡的茎叶找到根的走向,沿着根系的缝隙下锄头。这是她前世摸索出来的经验——冬天的冻土不能硬凿,要顺着根须的纹路走,像拆一件打满结的旧毛衣。
第一棵柴胡挖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了。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棵柴胡的根有小拇指粗,须根完整,品相极好。她把它小心地放进竹篓里,然后蹲下身,开始挖第二棵。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山上的风越来越大,裹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林麦秋的手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竹篓里的柴胡越来越多。
她直起腰,看了看篓子里——少说有七八斤了。
够了。
再多她也背不动了。山路滑,背太重容易摔。前世她摔过,摔断过一根柴胡,心疼得哭了一场。那时候一根柴胡对她来说就是一碗饭,就是一天的活路。
林麦秋背起竹篓,沿着山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雪粒子把路面打得湿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山脚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王秀娥。
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正在跟一个胖女人说话。那胖女人林麦秋认得——刘媒婆,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媒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死。
王秀娥看见林麦秋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麦秋!”她扯着嗓子喊,“你过来!刘婶子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
林麦秋走过去,把竹篓放在地上。
刘媒婆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了职业性的笑容:“哎呀,这就是麦秋啊?长得可真俊!怪不得……”
“哪家的?”林麦秋打断她。
刘媒婆愣了愣,大概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姑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隔壁李家村的,姓周,叫周大柱。人老实,能干活,家里有两间瓦房,五亩水田。前年媳妇没了,留下俩孩子,一男一女,都还小……”
“周大柱。”林麦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周大柱后来出了名。不是好名声——他把第二个老婆打残了,人家娘家人抬着门板来闹,闹得整个李家村都知道了。那个女人才嫁过去两年,门牙被打掉了三颗,左胳膊骨折,右眼视力受损。后来周大柱赔了钱,把人休了,又托刘媒婆说第三个。
前世的林麦秋那时候还在赵家,听说了这件事,心里还暗暗庆幸过——幸好当初王秀娥没把她许给周大柱。
原来王秀娥是许过的。只是赵家的彩礼更高,所以选了赵家。
“五十块彩礼。”刘媒婆伸出五根手指头,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天大的好处,“周家说了,只要姑娘好,彩礼好商量。”
“五十块。”林麦秋说,“比赵家少了二百五。”
王秀娥的脸沉下来:“你还有脸说?赵家那三百块不是被你搅黄了?”
“妈。”林麦秋看着她,“你知道周大柱上一个媳妇是怎么死的吗?”
王秀娥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吗?”
“病死的。”林麦秋说,“被打了两年,打出一身病,最后死在炕上。周大柱对外说是病死的。”
刘媒婆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丫头,你听谁说的——”
“我说的对不对,刘婶子你心里清楚。”林麦秋看着她,“你给周大柱说的是第几个了?上一个被你送过去的姑娘,现在还在李家村吗?”
刘媒婆的脸色变了。
她做媒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不哭不闹不撒泼,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你,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这、这事我不清楚……”刘媒婆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传个话,你们自己商量……”
她话没说完,转身就走。胖墩墩的身子走起来倒是飞快,转眼就出了村口。
王秀娥追了两步没追上,回过头来瞪着林麦秋,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林麦秋说,“你下次再找人给我说亲,我还会去打听。你说了多少家,我打听多少家。谁要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当众说出去。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是你。”
她背起竹篓,往家走。
王秀娥站在村口的槐树下,风吹得她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又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她看着林麦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变得陌生了。
不是变得凶了。是变得……笃定了。好像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这种感觉让王秀娥心里发慌。
林麦秋没有回家。她背着竹篓直接去了镇上。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十里路。腊月的天黑得早,她走到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供销社快关门了,药材收购站也准备收摊。收购站的老头正在往门板上挂锁,看见一个姑娘背着竹篓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明天再来吧,下班了。”
“叔。”林麦秋把竹篓放在他面前,“您看一眼。柴胡,野生的,今天刚挖的。”
老头低头看了看篓子里的柴胡,又抬头看了看林麦秋——姑娘的脸冻得通红,手指头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冻土。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腊月天里烧得正旺的灶火。
老头把挂了一半的锁拿下来,重新推开了门。
“拿进来吧。”
柴胡过了秤,九斤四两。
老头又翻了翻篓子里的货,从里面挑出几根品相最好的,单独放在一边:“这几根是一等品,剩下的算二等。一等三块二,二等两块八。拢共……二十七块六毛。”
他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放在桌上。最大面额是十块的,剩下的是五块、两块、一块,还有几张毛票和钢镚。
林麦秋把钱收好,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冻的。
这是她两辈子,挣到的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钱。
前世她挣过钱,采药、给人洗衣裳、帮工、绣花——但那些钱从来没有在她手里停留过。要么被赵家收走,要么被王秀娥拿走,要么换了药填了肚子。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一叠钱——哪怕只是二十七块六毛——完完整整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姑娘。”老头叫住她,“你这柴胡是在哪片山上挖的?”
林麦秋回过头,心里微微一动。
“北坡。”她说,“背阴的那面。”
老头点点头:“品相不错。你要是还能挖到这样的,有多少我收多少。下回不用赶着下班前来,我天天都在。”
林麦秋走出收购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镇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供销社的喇叭正在播《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飘在暮色里,像一团团呵出的白气。
她把钱贴身收好,走进供销社旁边的一家小店。
那家店门口挂着个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王家兔种”。
店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就着一盏煤油灯修兔笼。看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买兔子?”
“母兔。”林麦秋说,“我要五只。”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乡下姑娘,大冬天晚上一个人来买兔子,这事不常见。
“母兔可不便宜。”
“多少钱一只?”
“看品相。差的两块,好的五块。”
林麦秋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数出十五块放在桌上。
“我要三只好的。”
她留了十二块六毛。十块给林麦冬交学费,剩下两块六毛留着应急。
老头收了钱,带她到后院挑兔子。后院的兔笼里挤着几十只兔子,白的灰的花的,看见人来就挤成一团。林麦秋蹲下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一只一只地看。
前世她养过兔子。不是为自己养的,是替赵家养的。赵德胜看她采药挣不到几个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只兔子让她养,说养大了卖钱。她辛辛苦苦养了半年,兔子繁殖到三十多只,结果赵德胜嘴馋,隔三差五宰一只下酒。到最后只剩了五六只,他也懒得养了,往院子里一扔,冻死了。
但那些经验还在她脑子里。她知道什么样的母兔能生,什么样的奶水足,什么样的脾气好、不咬崽。
她挑了三只品相最好的。一色儿的大白兔,耳朵厚,眼睛亮,肚子圆滚滚的,摸上去肉实。老头帮她把兔子装进竹篓,上头盖了块破布。
“姑娘,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去?”
“嗯。”
“十里路呢。”
“我知道。”
林麦秋背起竹篓走了。
老头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镇子尽头的黑暗里。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身后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他摇摇头,关上了门。
十里夜路,林麦秋走了一个多小时。
竹篓里的兔子偶尔动一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风从麦茬地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雪的气息。天上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她的手冻僵了,脚也冻僵了。但胸口贴着钱的地方是热的,背后竹篓里的兔子也是热的。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王秀娥。
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旧军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颜色,但那个站姿她认得——当过兵的人才会那么站,重心微微偏左,随时可以移动,也随时可以稳住。
梁堇禾。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这么晚。”
就三个字。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去镇上了。”林麦秋说。
梁堇禾的目光落在她的竹篓上。破布的缝隙里露出一团白毛,微微动了动。
“兔子。”
“嗯。三只母的。”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从她肩上把竹篓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村路上。
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咯吱作响。路两边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煤油灯的微光。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大概听出了梁堇禾的脚步声,又安静下去。
林麦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里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你怎么在那儿?”她问。
“路过。”
林麦秋没再问了。
她知道不是路过。村口的大槐树跟梁堇禾家是相反的方向,根本不存在“路过”这回事。
但他不承认,她也就不戳破。
有些人就是这样。做了,但不说的。
走到林家门口的时候,梁堇禾把竹篓放在院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
“明天我去镇上。”他说,“供销社来了一批铁丝,你要不要?”
林麦秋想了想:“要。兔笼得加固。”
“行。”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的背影,在冻硬的村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麦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拐过弯,消失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后面。
然后她看见那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
那是梁堇禾的家。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王秀娥的屋里已经熄了灯,只有灶房里还有一点火光。林麦冬坐在灶前,灶膛里的余火映着他的脸。他看见姐姐进来,赶紧站起来,目光落在门边的竹篓上。
“姐,这是……”
“兔子。”林麦秋把竹篓拎进灶房,掀开破布让三只大白兔透透气,“明天我给它们搭个窝。”
林麦冬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兔子的耳朵。兔子抖了抖耳朵,没有躲开。
“真白。”他轻声说。
林麦秋看着他,忽然问:“作业写完了吗?”
林麦冬缩回手,低下头:“……没有。”
“去写。”
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他手心里。
林麦冬看着那张十块的钞票,愣住了。十块钱,对于一个十岁的农村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他抬头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学费。”林麦秋说,“过完年拿去交。”
“姐——”
“写作业去。”
林麦冬攥着那张钞票,站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跑回了屋里。
灶房里安静下来。
三只兔子挤在竹篓里,咕咕地叫着,大概是在适应新环境的温度。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白白胖胖的三团。
林麦秋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把冻僵的手伸到灶膛口,感受着最后一点余温。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林麦秋站起来,走到院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隔壁的王婶子。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还没睡呢?”王婶子把碗递过来,“今天蒸的红薯,多蒸了几个。你尝尝。”
林麦秋接过碗。
碗里是三个红薯,个头不大,但蒸得软糯,皮都裂开了,露出金黄的瓤。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
王婶子没有马上走。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灶房门口那个竹篓上。
“你买了兔子?”
“三只母兔。”
王婶子点点头,走进院子,蹲在竹篓边看了看。她看兔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随便扫一眼,是先看眼睛,再看耳朵,然后看肚子,最后看爪子。
“这几只品相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养,一只母兔一年能下五六窝,一窝少说七八只。三只母兔,一年下来能变一百多只。”
她说得很内行。
林麦秋看着她:“婶子养过?”
王婶子笑了笑:“年轻时候在娘家养过。后来嫁过来,婆家不让,说养兔子费粮食。就放下了。”
她没有多说,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麦秋一眼。
“姑娘。”她说,“你这兔子养得讲究。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过来问我。”
林麦秋端着那碗红薯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婶子推开隔壁的院门,消失在门后。
红薯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腊月的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
甜得她想起来,前世王婶子是唯一在她被赶出赵家后给她送过饭的人。不多,就一碗粥,两个窝头。但那是她前世吃的最后一顿热乎饭。
后来王婶子的儿子在城里打工挣了钱,把她接走了。她再也没见过她。
这辈子,王婶子还在这里。
还端着红薯站在她家门口。
林麦秋把碗里的红薯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三只兔子在竹篓里安静下来,大概是睡着了。灶膛里的余火彻底熄了,灶房陷入黑暗。她从灶房出来,走到院子中间。
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钻出来了。
腊月二十四的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画在青石板上的水墨画。
院墙那边,王婶子家的灯还亮着。
院墙那边更远的地方,梁堇禾家的灯也还亮着。
林麦秋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第一天,她退了赵家的婚。
第二天,她赚了二十七块六毛,买了三只兔子,打了周大柱的脸,堵了刘媒婆的嘴。
而她怀里还揣着十二块六毛钱。
十二块六毛,够她再买两只母兔。够她给林麦冬再买一双过冬的棉鞋。够她买几尺布,开始做前世最拿手的刺绣。
够她迈出第一步。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王婶子那种轻轻的敲门声。是重重的,急促的,像有人用拳头在擂。
林麦秋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赵德胜。
他喝了很多酒,满身酒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都是赵家村的,一个比一个壮实。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在地上,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林麦秋。”赵德胜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一头被惹毛的牲口,“你今天在村里说的那些话,老子都听说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你说老子欠赌债?你说老子跟王寡妇?你他妈——”他伸手去抓林麦秋的领子。
林麦秋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门后的顶门棍。
但赵德胜的手没碰到她。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赵德胜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
像一把钳子。
赵德胜的胳膊僵在半空中,脸上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顺着手腕上的那只手往上看,看见一张沉默的脸。
梁堇禾站在林麦秋身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听见了敲门声,从院墙上翻过来的。旧军装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和一道旧伤疤。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赵德胜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外拧。
赵德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膝盖开始往下弯。
“你——”他咬着牙,“梁堇禾,这事跟你没关系——”
梁堇禾没有回答。
他的手继续往外拧,力道均匀,不急不缓,像在拧一条湿毛巾。
赵德胜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身后那两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梁堇禾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拳,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像五颗生铁铸的铆钉。
“走。”
就一个字。
赵德胜被松开的时候,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青紫的指印。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两个男人也跟着退。三个人退到院门外,赵德胜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放什么狠话。
但他看见梁堇禾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堵墙。
他把那句狠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村路上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麦秋松开手里的顶门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太久没有人为她出头了。
前世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什么。她被人欺负的时候,赵德胜只会嫌她惹事。她被婆婆打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从来没有人站在她前面。
“你怎么来的?”她问。
“路过。”
又是这两个字。
林麦秋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笑他连撒谎都不会,一个理由用两次。
梁堇禾看着她笑,耳朵尖红了一下。月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但她注意到了。
“谢了。”她说。
他点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铁丝,放在院门的门墩上。
“今天去镇上买的。”他说,“给你。”
林麦秋看着那卷铁丝。
“你刚才不是说,明天才去镇上?”
梁堇禾的耳朵尖更红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院墙那边走。走到墙根下,单手一撑就翻了过去,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院墙那边传来轻微的落地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关门声。
灯熄了。
林麦秋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卷铁丝。
铁丝是新的,还带着供销社柜台上那种特有的铁锈味和油墨味。她把它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掌心。
赵德胜跑了。
但他说过的话还在——“你等着。”
今天他等到了梁堇禾。下次呢?下下次呢?
林麦秋抬头看了看月亮。
腊月二十四的月亮悬在半空中,冷冷清清的。月光照在院门外的村路上,赵德胜他们踩出的脚印还留在冻土上,凌乱地延伸向远处。
她拿起那卷铁丝,转身回了屋。
明天要给兔子搭窝。
铁丝有了。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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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重生归来第二天。
林麦秋赚到了两辈子的第一笔钱。
三只母兔在竹篓里睡着了。
王婶子端来一碗红薯。
梁堇禾翻过院墙,留下一卷铁丝。
村路尽头的黑暗里,有人正在酝酿着下一次的反扑。
但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