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暗流涌动
从娘家村回来以后,林麦秋变得沉默了。
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沉默。是那种手里干着活、眼睛看着远处、脑子里在转着什么的沉默。她把兔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饲料袋子重新码了,把晾在绳子上的兔皮一张一张翻过来检查。手没闲着,嘴也没闲着——跟兔子说话,跟鸡说话,跟梁堇禾说话。但梁堇禾觉得,她心里有一扇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他看得见光,但不知道她在灯底下翻什么。
他没问。
有些人心里有事的时候需要人陪着说话。有些人心里有事的时候需要人陪着不说话。林麦秋是第二种。他只要在她旁边就行了。
从破屋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林麦秋坐在煤油灯下补衣裳,补到一半忽然停下针。
“那块地。”她说。
梁堇禾正在削一根木楔子,刀刃推着木纹,卷起来的木花薄得透光。他没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
“破屋那块?”
“嗯。你那个战友,在土地管理所的那个——能不能托他查查,那块地现在在谁名下。”
梁堇禾把木楔子翻了个面,继续削。
“明天我去。”
“别声张。”
“知道。”
就这几句。林麦秋低下头继续补衣裳,针脚密密地走过去,把一块磨破的肩头补得平平整整。梁堇禾把木楔子削好了,放在窗台上,又开始削下一根。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三天后,梁堇禾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纸是土地管理所的那种红头信笺,上面盖着公章,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林麦秋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那块地的确权记录上,五年前有过一次申请。申请人:赵德胜。
林麦秋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赵德胜。这个名字像一根埋在灰烬底下的钉子,看着不起眼,摸上去还是烫的。她前世嫁的那个人。退了婚之后,他消停了一阵子,后来又冒出来过几回,每回都被梁堇禾挡了回去。她以为他只是不甘心,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时不时跑回来叫两声,不是真有什么目的,只是习惯了那块地盘。
现在看来不是。
五年前。五年前她还没退婚,还没重生,还是一个等着被安排命运的姑娘。赵德胜那时候就已经在打那块地的主意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那块地本身。
她接着往下看。申请材料里附了一份“老地契”的复印件,经办人备注了一条:地契年代久远,需进一步核实权属来源。手续就卡在这一条上,一卡就是五年。最近又有了新动静——有人重新提交了补充材料,申请重启确权程序。
“赵德胜还没死心。”林麦秋把那张纸折好,还给梁堇禾,“他到底想要那块地干什么?”
梁堇禾把纸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镇上在修路。”
林麦秋的手指停了一下。
修路。她前世死的那年冬天,正是镇上修路征地的时候。破屋那块地就在征地范围的边缘——不算核心地段,但如果路往这边偏一偏,地价就能翻几个跟头。前世她蜷在破屋里等死的时候,外头的世界正在为这条路闹得不可开交。她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她只是赵家扔出去的一颗弃子,占着那块地,又不够分量真正占住。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战友说的。修路的规划图去年就定了,破屋那块地在拆迁范围的边线上。往东偏五十米,地就值钱。往西偏五十米,就是荒地。”
“偏了没有?”
“还在争。”
林麦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扣的扫帚。兔场里的兔子都睡了,偶尔有一只在干草堆里翻个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德胜五年前就在申请那块地的确权。那时候修路的消息还没出来——不,也许已经出来了,只是普通人不知道。赵老根在镇上认识不少人,砖窑上、供销社、土地管理所,三教九流他都搭得上话。他比别人先闻到风声,先动了手。
他需要一个人住进那块地。
一个赵家的人。
前世她嫁进赵家,被榨干了价值之后,被赶到那座破屋里。她以为那是走投无路,以为那是赵家嫌她碍眼。现在想来,从她踏进破屋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赵德胜插在那块地上的一根钉子。她活着,赵家就有了“实际居住人”的身份,确权的时候就多一分胜算。她死了——他们大概没想到她会死。出了人命,地不吉利,事情反而搁下了。
林麦秋的手攥紧了窗框。
“继续盯着。”她说,“赵德胜那边,还有土地管理所那边,都盯着。”
“已经在盯了。”
梁堇禾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稳稳的,像一堵墙。
与此同时,村里有了新动静。
张翠花自从上次被林麦秋当众把配方拍在手里、把去周记绣庄打听的事一条条摆出来之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她那张嘴还在,但说话没人听了。农村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背后嚼任何人的舌根,可一旦被人当面把舌根连根拔出来示众,你就成了笑话。张翠花成了笑话。
她不恨自己嚼舌根。她恨林麦秋让她成了笑话。
梁小燕就是这时候找上她的。
梁小燕这个人,面上永远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带笑,看人带笑,连走路都带笑——腰肢软软地摆,像河边的柳条。但她的笑从来到不了眼睛底下。她的眼睛是另外一种东西,凉的,静的,像冬天水缸里结的那层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了张翠花家,说是串门。两个女人坐在炕沿上,中间搁着一碟炒花生,一壶红糖水。梁小燕剥着花生,不紧不慢地,把话题从天气扯到收成,从收成扯到孩子,从孩子扯到林麦秋。
“听说她最近总往娘家村跑。”梁小燕把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的,“还去了那座破屋。”
张翠花的眼睛亮了。她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林麦秋三个字,但同时又最忍不住要听。恨一个人就是这样,越恨越放不下,越放不下越要凑近了看,像舌头舔一颗疼牙,明知会疼,偏要舔。
“去破屋干嘛?”
“谁知道呢。”梁小燕笑了笑,“不过我听说,那块地要修路了。修路的征地款,可不是小数目。”
张翠花剥花生的手停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梁小燕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站起来,“就是觉得,有些人运气真好。退了婚还能嫁进梁家,分了家还能发财,连娘家的破屋都赶上修路。这运气,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她把“不踏实”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但张翠花听见了针尖的声音。
“那地又不是她的!”张翠花的声音拔高了,“那是林家的地!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
“可不是嘛。”梁小燕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可她要是在查那块地的事,那就说明,她觉得自己有份。”
她走了。留下一篮子鸡蛋和一碟花生壳,还有一句话悬在张翠花的脑子里,像一根鱼钩,勾住了就甩不掉。
三天后,林麦秋去县城送新一批绣品。
宋经理这回要得急,说是省里的外贸展提前了,让她赶在月底前再交五幅。林麦秋连夜赶了三个晚上,眼睛底下熬出一圈青。梁堇禾天没亮就起来给她热粥,看着她喝完,又往她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早点回来。”
“嗯。”
她坐上长途班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窗外的麦田蒙着一层薄霜,白茫茫的,像撒了一层盐。
她不知道,她离开村子两个小时后,两个人影摸进了她家的院子。
张翠花从梁小燕那里拿了一包草药粉。梁小燕说,这是从镇上兽医站弄的,给兔子吃了一点事没有,就是拉拉肚子,不会死。张翠花不懂药,但她信梁小燕。不是信她的人品,是信她的恨。恨同一个人的女人,在对付那个人这件事上,总是出奇地默契。
院墙的豁口还没修好。梁堇禾说过要重新砌,但秋收后一直忙着帮人修房子挣工钱,一拖再拖。张翠花就是从那个豁口翻进去的。梁小燕没进去,她站在院墙外面,望风。
张翠花摸到兔场边。两百多只兔子挤在笼子里,看见人来,耳朵竖起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动。她把草药粉倒进饲料槽里,用手搅了搅,让粉末混进麸皮和玉米面里头。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干了坏事时特有的兴奋——心口怦怦跳,手心出汗,脑子嗡嗡响。她搅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从豁口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梁小燕在院墙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像两只衔了鱼的猫,步子又轻又快。
林麦秋是天擦黑的时候到家的。
班车在半路坏了,她等了两个钟头才搭上一辆过路的拖拉机。拖拉机的车斗里装满了化肥袋子,她坐在袋子上,颠了一路,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她跳下车斗,跟开拖拉机的大叔道了谢,拎着包袱往家走。
院门是锁着的。锁还是那把最大号的铁锁,挂在门鼻上,冷冰冰的。她掏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院子里很静。
静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兔子们正闹腾——抢食的,磨牙的,母兔奶崽子的,公兔刨笼子的。两百多只兔子,能闹出一院子细碎的声响,像一锅用小火煨着的粥,咕嘟咕嘟的,不吵,但一直在响。
今天没有。
林麦秋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她把包袱放在门槛上,一步一步走向兔场。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灶房里透出来的一点煤油灯光,黄黄的,照不了多远。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不对——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兔粪的味道,也不是饲料的味道。是一种她前世闻过的味道。
病的味道。死的味道。
她走进兔场。
第一排笼子。母兔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僵了,四条腿蹬得直直的,肚子胀得像一面鼓。有的还在抽,嘴角挂着白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连她蹲下来都没有反应。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她一排一排地看过去。三十多只母兔。第一批买的,第二批繁殖的,她给它们取过名字的——大白、二白、雪花、乌云、金耳。它们下过多少窝崽,她数过多少遍,每一只的脾气她都知道。大白温顺,二白护崽,雪花贪吃,乌云老是抢别人的食。
现在它们都躺在那儿。肚子胀着,嘴角挂着白沫。
小兔崽子们挤在角落里,拱着母兔冰凉的肚子,还在找奶。
林麦秋蹲下来,从饲料槽里抓了一把饲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麸皮的味道,玉米面的味道,豆饼的味道——还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味道。草药的苦味,很淡,混在饲料的腥甜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但她闻得出来。前世她在赵家养兔子的时候,有一回兔子误食了地头的草药,死了一片。那个味道她记了一辈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饲料末。
梁堇禾还没回来。他今天去镇上帮人修房顶,说好了天黑前回来,大概是活没干完,耽搁了。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三十多只死兔子。
林麦秋站在兔场前面,月光从东边的院墙上升起来,照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影子投在兔笼上。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不是忍,是绷。像弓弦拉满之后的那种绷。
她蹲下来,把死兔一只一只从笼子里搬出来,整齐地排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三十多只,排了三排。白的,灰的,黑的,在月光底下像一地落了霜的石头。
然后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洗了手。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疼。她慢慢洗,把指甲缝里的饲料末一点一点洗干净。
擦干手。出门。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跟平时去邻居家借盐借醋一样稳。村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她踩在月光上,一步一步,走向梁小燕家。
经过张翠花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但她看见了——张翠花家的窗户里亮着灯,灯底下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张翠花,另一个瘦瘦的,软软的,像一根柳条。
林麦秋没有停。她的步子甚至没有变。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